——伪文化现象批判之三

大众文化研究是当代文化研究领域的显学，但就“大众文化”这一名词而言，其实算得上是一个舶来品，有着它的西方背景（与之相关的如法兰克福学派、“大众社会”理论等）。作为当下最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如果对其作一番梳理，可以得出如下几个重要的关键词：通俗，流行，娱乐，意义消解，偶像时代，商业背景。

值得注意的是，在西方语境到东方语境的转向中，大众文化的所指似乎发生了内在的偏离，而这种偏向与逆转并不是二元文化的吸收与整合的必然结果，而越来越趋向于一种纯商业法则的附庸。我不敢断言在西方语境中的大众究竟喻指哪些人，起码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这样一个国家，在现有的政治经济体制下，大众文化应该指普通人的文化，大众关怀即普通百姓的人文关怀。而目前流行的反而恰恰是精英视阈下的大众观、是商业操作下的傀儡和精神侏儒，在我看来，并不具备为大众代言的素质。

大众文化，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20年代“新文化运动”语境中“大众文化”和新文艺的讨论，后历经80年代中期以“新启蒙”为背景的当代通俗文化的发轫期，最终在90年代依靠大众媒介文化的勃兴，进入高潮期。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在媒介成为传感器的同时，“大众”却越来越偏离原先的轨道，范围越来越局促和狭小，所指与能指间本来对应的逻辑关系也被打破。

在一个感官大于思想的年代，处在思想断层中的人们，不是忙于传统与现实的续接，也不潜心于人文链的重组与发扬，而选择一种“伪”的样态，什么都标举文化的标签，而为求得这种“文化”的通俗性、共享性和市场性又不断利用“大众”这一指称，旅游文化、饮食文化、车文化、房文化，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文化的包装纸巧妙地掩藏起商品的属性，文化成为以娱乐为主导的产业，成为可以无限复制加工的模版，成为牛皮癣一样的张贴海报，成为历史一样、可以任人打扮涂抹的“小姑娘”，成为可以进行生产、消费、扩大再生产、再消费的工业经济的一环，成为不可或缺而又待价而沽商业元素，貌似主导实则附庸着商业法则和利益分配。

我曾在央视一套《今日说法》栏目（2003年8月18日午间播出）看到这样一个案例：某省一个食品加工企业为自己的产品作广告，采用少女裸背作为广告话语的载体，并作出“亲亲一口，回味千年”的大幅标语口号，在社会上引起恶劣影响。广告被当地工商部门查禁后，该企业负责人仍振振有辞，说什么这是弘扬民族文化，宣传地方旅游文化资源，要告工商部门行政不作为、官司要打到底云云，原因不过是在裸女的背部通过也是相当流行的人体彩绘方式画上了一点风景名胜之类的东西。看着某人的慷慨陈词，令我费解的是女人光着的背是否与食品与文化有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依托关系，如果有，那么是我浅薄；如果没有，那么这样的行为就没有资格和文化攀亲。这就是世俗背景里的大众文化，除了非凡的俗艳、低劣的炒作和商业嘴脸我几乎看不出丁点文化的痕迹。

面对遍布标榜的大众文化，我不禁要发问：内衣秀，秀的是内衣还是身材？人体彩绘，看的是绘画还是裸体？选美，选的是美德还是花瓶？盲目的文革怀旧，是伤痛愈合后的积极反思还是隔岸观火的麻木无知？公开隐私，是真实人性的高扬还是满足一些人的偷窥欲？在这国在那国的北京人（上海人），是对温暖故乡的渴求和寻找归宿还是对殖民世界高度繁荣的物质生活的向往？工薪阶层便可以住百多平米、装潢华美的豪宅，是随处可见的现实还是编剧、导演对百姓生活的无知？

作为具有宣传和导向作用的主流媒体，对这种现状有着不容推卸的责任！先看电视传媒，历史剧从铺天盖地的宫闱传奇到民间智慧象征的刘罗锅再到跳来跳去的“小燕子”，其实并没有多少蔑视皇权、批判封建的平民平等意识，相反，这些大众文化的样本流露了太多的对统治者的感恩和美化色彩，其中对真实历史的亵渎、对现实精神的叛逆、对平面生态的逃遁、对本真生活的轻蔑，无不说明了它们与真正的大众还相距甚远。至于现实题材的又有几部能够深入人心？面对数以亿计的农民观众，电视台拿什么满足他们的精神需求（农民更多面对现实意义上的生存，偶像与流行并不能解决温饱）？播出的农村题材的剧作少之又少，除了剧本原因和本身制作的因素，决不能仅仅以一句市场来搪塞。至于其它媒介，无论是报纸杂志还是广播，娱乐是商业传媒永恒的主题。港台明星的绯闻艳事、美国大片的上映、天王天后新碟的发布，大陆这块年轻而鲜活的市场吸引了太多的注目，尽管大众尚不具备与之相匹配的消费能力，无法承受高昂的偶像消费，但追求时尚、自由狂野的年轻一代由于时代的精神匮乏，由于个体精神无以附着，过早释放了他们还没装备充足的钱袋和精力，也无意中成为本真文化消亡迨尽的可悲凭吊。

《现代汉语词典》上对大众的解释是“劳动群众”，对文化的一种解释是“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特指精神财富。”那么我可以把大众文化理解为“劳动群众的精神财富”（这也许牵强而机械，甚至带有浓重的阶级色彩，并不符合西方“大众文化”的概念，但我宁可作这样矫枉过正的误解。我认为大众文化在转向中应符合中国还并不是纯粹消费社会的客观实际，而不是一味迎合西方的文化观念），但是时下的“大众文化”具备这样的素质吗？它直面的是普通群众吗？它堪称精神财富吗？

东西文化需要交流，物质与精神也不是截然对立的，但如果做不到二元的有机融合，做不到各自的独立性和思想性，而总是以牺牲一方为前提和代价，那就永远不能找到文化新生的契机，不能弥合断裂的时代精神。于此，我想起了十七世纪法国大哲学家帕斯卡尔《思想录》里的箴言：“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

“一个艺术家，如果没有哲学思想，便只是个供玩乐的艺人”（丹纳《艺术哲学》）。同样，一种文化，如果没有审美追求、没有哲学沉思、没有艺术积淀、没有诗性气度，也不配文化的称号！文化的重生需要直面太多的“破”与“立”，这种面对往往又是超出个人心灵荷载能力的。胡也频说过，“负担着，并且深吻着苦味生活的人，才能够胜任这文艺的使命。” 文化的承担使命确实需要真正理解生活、懂得生活、有良知和毅力的知识分子的辛勤付出，即便这种少数人的悲剧性的热情付出不足以挽回既有的颓势。

我期待有一天精英们对大众文化作出真正意义上的本土还原，期待更多人对本真文化的理解，期待市场法则对文化的引导而不是支配作用的实现。虔诚而迫切地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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