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二十多年前，父亲写给我祖母的信，题目是我加的。

伟大的母亲

敬爱的妈妈：

您老人家好！

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给您写信了，给爸爸的信也写得很少！我总是想，父母会原谅我这个远行在外的、置身在纷纭杂乱的生活中的、被无穷无尽的忙碌、烦恼、忧郁围困着的儿子的！然而，也许是因为我的职业和性格使然，我太强调个人意识，却很少去想及别人的心情，就连父母的心情，我也体谅的很少！不管怎么说，我在父母面前，是永远羞愧的，我有着永远也尝还不尽的责任、义务和恩情的！

妈妈，我想得到，您会在夜里难眠的时候想念我的，会在忧愁、苦恼的时候记起我，也会对我责备和怨恨的！妈妈生我、养我，为我吃尽了苦，操碎了心！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妈妈带着我们姐弟五个生活，把我们一个个抚养成人，实在是太艰难了，太沉重了！我们的命运生来就似乎要忍受比别的人更多的苦难！更多的辛酸！更多的眼泪和忧愁！也正为此，我们的母亲，也就比别的任何一个母亲更伟大、更崇高、更具有献身和牺牲的精神！这些，在以前，或是因为我的年轻，或是因为我的自负，也许是因为我这个人生来就愚鲁和蛮横，无知和缺少人的美好的悟性，我很少去想这些！我只想到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幸福，自己的挣扎和受苦，我只埋怨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我的环境扼杀了我的才华和智慧……妈妈，在我一个人孤独地在异乡生活了十年之后，在我经历了许多人生的悲欢离合、艰难曲折之后，在我体会了许多生活的真味之后，我是多么后悔啊！东求功名，西寻成就，北上仕途，南逐经济！这一切又是多么的庸俗和无聊啊！也许，在外人的眼里，我现在是作家，而且小有名气，纵横文坛，驰骋诗苑，周游全国，遍赏名胜，头上罩着一个神秘的光环，到处都有尊敬和爱戴的目光，是值得骄傲和令人羡慕的了！可是，妈妈，在人海里，在这大千世界上，在乱纷纷你来我去的与外界的交往中，我的心里何曾有一刻幸福感和自豪感？何曾有一丝愉快和欢乐？刘华可以作证，我们是苦恼的，伤感的，阴郁的，而且越来越集思积虑，沉默孤寂！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的心灵的负荷这么沉重？不能摆脱重压呢？妈妈，为什么我仍感到孤独无倚呢？不就是因为我远离了我的父母么？不就是因为我时常想到我是在踏着母亲受苦的心灵而走上文学道路的！我的妈妈为了我牺牲了一切，甚至自己的健康，才使我能得以今天的顶着荣誉的光环站在世间！可是，我对我的妈妈尽了自己责任了么？我除了给我妈妈带来更多的忧愁和苦恼以外，带来更多的打击和伤痕以外，我给予我的妈妈什么了呢？我的荣誉、骄傲、成就对我的妈妈有什么用处呢？可是，这一切，当初对我有着多么大的诱惑力啊！为此，我抛弃了一切，甚至不惜伤害了妈妈的心……

许久以来，我不能安宁！我对我的过去的生活一次次地凝视，我一次又一次地鞭挞自己的灵魂！我痛苦得难忍！妈妈，我的记忆力是那么好！每每夜阑人静，或是一人独处，我便想起了远方的父母兄妹，想起了过去的生活，这时候，妈妈，我特别容易记起您的忧伤的凄哀的面孔，特别容易记起我所惹您生气的每一个细节……这时候，三十年来的生活，宛如一条溪流，汩汩注入心头。从外祖父背着我从倚宿山归来走过的那秫秸搭的桥，到我上小学爬滑梯撕破的棉裤，从我因痛苦醉酒发脾气惹您伤心落泪，到八一年我去宿县菊妹那里您送我上车，在寒风中您飘动的白发，落泪的眼睛……

妈妈，一切的一切，都会在我心里复活了！催我垂泪，催我反思，也更增添了我的负罪感和羞耻心！妈妈！您过去一向认为我是个硬心肠的人，其实，您哪里知道，我是最容易冲动，最不能理性，最感情丰富而又脆弱的人！但，我也最容易横心，容易麻木，容易不顾一切。我的心里也时时在流血啊！逆境的时候，我为追求事业上的成功，过多地考虑了自己。或许是这一两年来，环境变化了，我便开始想得多而且深远了！我时常担心，时常因为一个梦，一个胡乱的臆想，而把自己推入不能自拔的愧悔和痛苦的深渊，我最害怕妈妈身体不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妈妈的健康。我每次写给爸爸，也是首先要问这件事……

爸爸今天的来信，使我陷于着急和焦虑之中。爸爸说您病了，说您衰弱和消瘦。这其实我想象得到。爸爸说，您的情况只有他才能看出来，才能明白严重性！我很难过！要儿要女有什么用呢？要我又有什么用处呢？假如我不为了功名，不为了事业，不当这个被人崇敬的“作家”！我就是个普通的劳动人，可以奉母亲于晨昏，尽管仍难免惹妈妈生气，却可以在妈妈病痛之中守在身边，起码的，在妈妈病中我是不会惹妈生气的吧！可是……身在天涯远，肠断可奈何？妈妈，我只有痛心疾首地向您老人家请罪，并且向您老人家祝福！愿妈妈尽快恢复健康！健康长寿！

妈妈，您安心养病吧，什么事也不要管，什么心也不要操！以后，我每月都给您寄一些滋补药物去。

我目前身体还可以。乙型肝炎是不能治愈的，只是维持不发就可以了，写作负担太重，又拿不出好作品来，有时写了只是废品！心中着急。

别的事，以后再慢慢写信告诉妈妈！

                                     祝：

        妈身体健康

          精神愉快

                            儿，天民   上

                                84年元月10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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