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明月无瑕，

曾是星自飘零苦。

小燕又衔春泥归，

不知东风可到天涯？

正是秋声鸿雁书，

蝉声不绝怎记他！

梦断落叶无情，

花落流水西去。

1

　　一九八五年。

　　秋的凉意悄悄地来临了，天上总是布满着既不浓又不淡的云，那铅灰色的大幕总是扯不开一丝风口，风总是温温的柔柔的，就像一个瘦骨嶙峋的颤微微的老太婆，偶尔摘下树上几片被微霜打过的略红的叶子，又不自禁地抛了出去，那叶子便像一叶小舟，飘飘悠悠的，欲落不落，或者极不甘心地落在树脚下，那地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相互挤着脑袋，发出悉悉卒卒的窃窃细语，或者打着行人的身子，碰着人们的脸，便掉在了路上，那油路是光滑的，车轮在后面转，它便在前面飞，偶或气喘吁吁地滚下两边的林地，叶落归根，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

　　灯燃起来了，星星点点地，散发着微弱的黄晕的光，照出那么小小的一个光圈。脚步匆匆，车轮匆匆，汽车鸣着不太响亮的号子呼啸而过。

　　教室里安着四个四十五瓦的电棒，灯火通明，明如白昼，同学们一个个敛气爬在课桌上。或者“沙沙”地抄写，或者默默地读书，或者手托着腮帮冥思苦想。我轻轻地合上书，眼睛向窗外望去，楼下的教室、宿舍里亮着灯，灿烂辉煌，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没有走动的人影，只有花园里的那一杆高高的红旗在柔柔地摆动。

　　夜里醒来，我就听到“叮叮咚咚”的流水声，极好响的，就像一曲轻音乐，虽然单调，却极富低蕴，似乎包藏着许多美的外溢的东西，那雨滴，似乎不是滴在地上，而是敲在心里，我听到隐约的自己的心音；那么清脆，那么响亮，哦，这夜，这雨声！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睁大了眼睛，静静地平躺着，看着这漆黑的夜幕，听着这清泉似的流水声，心中流动着美的音乐……

　　新的学年开始了，我一脚跳进了久以期盼的高中校门，看着这一排排红砖砌就的整齐而崭新的宿舍，看着这宏伟而庞大的教学楼，有着说不出的兴奋，我手扶着栏杆，一步步，轻轻翘翘地向上走，心咚咚地跳着，身子轻得就像要飞起来，走进了这宽敞明亮的教室，油光闪闪的兰兰的墙壁，崭新的桌凳，玻璃的黑板，这一切曾在电影电视的镜头里过，今天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生活，喜悦不能抑止地飞上了眉梢，洋溢在脸庞，但是我的心中却隐隐的有一种惶惑感：这一切难道都是真的吗？

　　啊，初三！梦，梦，那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梦。我整日捧着小说看呀看，从早自习直到晚自习，看得头昏眼花还是看，我既不听课，也不看书做作业，那些书本自从上学放在桌子里就很少动过，似乎小说就是我的世界，小说就是我世界的全部。我的世界被小说充塞得满满的，再不能容一点点其它的东西，我一刻也不能放下小说，丢开了它，我就感到空虚、烦恼、怅惘。可是只要我捧起了小说，所有生活中的苦恼就跑得无影无踪，于是我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为主人公的悲而悲，为主人公的欢而欢，有时情不自禁地偷偷地落泪，有时又抑止不住地哈哈大笑，但是看的大都是描写十年文化大革命的悲剧小说，喜剧的都是少而又少。我始终被笼罩在一种悲愤的凄凉的氛围中，那阴影在心底积了一层又一层，以至不能摆脱，离不开小说，也想从小说中求得一份力量，但是却愈陷愈深，那悲哀却淹没了我的全心。于是生活就没了规律。我迟到，旷课，早上懒着不起床，晚上迟到了就不进教室，到乡政府去看电视。那电视虽无聊，很少有故事片，多是些广告、新闻什么的，但是我更无聊，也就在那长竹凳上占着一席之地，想看了就看，不想看了就丢盹打瞌睡，或者闭着眼睛默想小说中的境头。这样，往往耽搁到半夜，再去敲门跳窗进宿舍去睡觉，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重复着千篇一律的事情。于是，我常常感到烦闷，感到生活没有兴趣，实在的生活怎么比小说单调多了！也常想到了死，死是很有意思的吗？人死了有什么感觉吗？死时都应该想些什么？生活就是这样无聊，我常对皎洁的明月暗自神伤，焦着的目光紧盯着那蓝幽幽的天空，我不明白，我正在期待着什么？我痛苦，我迷茫，神情苦涩，衣服上的污垢闪着光，身上发酵出一股酸味，几周了都不洗一下手和脸，对于别人投来奇异的目光我无瑕顾及，我的心是一片苍茫，我还顾得了生活？我恨不得就此死去，就从此没有了烦恼和苦闷，假期里我仍然要交了两元钱来补习，虽然不学习，但是我受不了家庭里的孤独和寂寞，即使在教室里一句话不说，在这么多同龄人之中，看着他们学习、生活，呼吸着他们的气息也是一种极好的享受，英语老师却气急了，你不学习却交了钱蹲在这里混日子怎么行！他夺了我的小说，把我一脚踢出教室，他嘲讽地问：“你这么一个样子，是怎么在响水中学挣了四个第一的？”我无语，我哑然，我灰心，我丧气。班主任老师也来夹攻我，“回去吧，还有你考的高中？！”但是我没有回去，回去了就等于八年的学业完蛋了，就等于一辈子完蛋了，我自己还好说，可父母—给父母怎么交待呢？他们是怀着多少希望，多大的信心在期待着我上高中考大学呵！生活是那么的困苦，他们吹风淋雨晒日头顶星月。我不能伤他们的心呵！我从眼窝里挤出两滴泪，用痉挛的手痛苦地撕扯着头发，我把课本堆在书桌上，拿来了看小说的功夫，一本本地看，最后竟然奇异般地考上了高中，而有许多熬烂头的同学却没有考上，学生、老师都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无怪乎踏进了联中的大门，我要怀疑是做梦了。我也曾经想：既然是高中生了，又是高中生活的开端，就应该抛却以前的恩怨哀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神仙书。”然而我总觉得这读书的生涯太枯燥太孤独，无名无姓的苦恼总像影子一样纠缠着我，“心似平原驰马易放难收”。我这一颗痛苦的心又怎能安心理智地学习呢？我总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一种什么，究竟是什么呢？我苦苦地寻觅，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于是我又抱起了小说，那一颗飘零的心就似乎找到了着落，但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的学习一落千丈。想到父母生活的艰辛，我的心里又很痛苦，既然有痛苦，总不能让他把你憋坏呀！就得找办法解脱呀！白天我就和同学们又说又笑，显出很兴奋的样子，但是我在晚上却常常作噩梦，不是从悬崖上掉下来，就是沉浮在水中，陷入无边的深渊中。我疾声大呼，凄惨地痛哭，那声音好惨人那，同学们常常被我惊醒，于是他们埋怨我不该吵醒他们，我没有言声，却在心里恼恨自己，可是这一切都有什么办法呢？

　　雨依旧滴着，夜静悄悄的。天亮了，我们起了床，天上落着细雨几乎看不见，直到中午雨才停了，但天空好几天都没有放晴了，校园里都是泥泞和水洼。

2

　　一个月过后，班上的同学们都熟悉起来，这时我才发现一个小女孩，憨憨的，就像小学生，扎着羊角辫，穿着红绒衣，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天真而又稚气。她很刻苦，中午、傍晚的时候，大多数同学还没有来，她就早早地悄悄地坐在前面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看书做作业，她不常说话。我奇怪怎么以前就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个小女孩呢？我也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在教室墙壁上的值日表上找了一下，因为和多数同学还没有认识，名字和人还不能对号入座，尤其是女同学更是一塌糊涂，从此我就有了一个急待解决的谜，但我又羞于问同学，这一个谜就始终装在心里。

　　有一天，语文老师让她读课文，我才知道她叫翠玲。翠玲，这是多么好听又富有诗意的名字呵！我想她的名字和她的相貌多么和谐呵！她站起来了，依旧是那一身红衣服，小小的个子，她开始念了，声音奶声奶气的，清脆悦耳，好听极了，同学们都嗤嗤笑起来，我也禁不住笑了，那声音却跑到我内心深处去了。我的心里甜滋滋的，感到亲切、天真又可爱。听到笑声，她顿住了，老师制止：“笑什么！”同学们都憋住了，她又读起来，多么好听呵！

　　后来，我就开始偷偷地注意观察她了，她不像别的女同学三两天就换一身衣服，始终穿着那身红衣服，她的脸圆圆的，粉红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眉毛也极好看，她始终默默无闻，就像是个很听话的小姑娘。听说她的岁数在班上最小，只有十三、四岁。我想这么小的年龄就念高中，也真够能耐，也真够可爱的了！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父母而单独生活的呢？

　　我总觉得她很熟识，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似乎是在那儿见过，真的。那时我心里想：如果她是我的小妹妹就好了。我们兄弟四个，只有一个姐姐，小时候妈妈常常念叨：再有一个小女儿就好了！有时指着小弟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女的呢，生下来才知道你也是光棍儿子，你如果是个女的，就不会这么淘气，就会给我洗锅抹灶，也能帮凑我了。那时我也想：如果有个小妹妹该多好呵！她一定很美丽很可爱，是个温柔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一定不会像两个弟弟那样令我讨厌。那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就什么也不缺了，那么我就会很疼爱她，教她生活，教她学习，领着她去看花呀草呀，帮她逮那会唱歌的鸟儿，什么事儿都顺着她护着她，不让别人欺负她，让她生活的好好的。我盼呀盼，可是妈妈再也没有给我生下一个小妹妹来。我很失望，但是也不免常常地幻想着这么一个小妹妹。

　　是呀，人不仅需要别人的帮助和爱护，也需要去帮助和爱护别人呀！因为没有小妹妹，我心中这个美好的愿望就始终不能实现，心中的这一腔柔情始终无处寄托。如今碰到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怎不使我痴心妄想呢？我多么想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去爱她疼她，帮助她呵护她呀！可是由于我历来疏远女性，几乎和女性没有接触过，没有说过话，心里有了这个意思，就更加感到尴尬了，于是我只是偷偷地看，默默地想，就是不敢接触她。

　　后来，我听说她是五佛乡车木峡人，我想，那是怎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呢？怎么出脱出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我在班主任高老师的房子里翻到了她的学生证，我的心中有一种亲切感，有一种惆怅感，因为现在要放假了，要有二个月的时间不能见面了，那时间好长好长呵！我禁不住在人群里用目光搜寻她，看到了，她很快活地和班上的女同学站在一起，我定定地看着她，失神了。

　　假期里我的心情烦恼透了，我的脑海里总是想着她的英容笑貌，似乎还听到了她那奶声奶气的清脆悦耳的声音，想象着她的某一个动作某一句话，当时我心里美滋滋的，过后又不免哀声叹气有一种沉重的失落感。于是，我日思夜想着上学的日子，时间怎么这么慢，这么慢，我狠不得一步跨进上学的那一天。

　　终于上学了，我急切地在校园里寻找，找到了，她还是那么一身红衣服很显眼，她似乎长高了长大了，亭亭玉立，美丽极了，我静静地远远地望着她，心里才踏实了许多。

　　以后，我依然和她没有接触没有谈话，心里一遍又一遍亲切叫着，“妹妹呵妹妹，我亲爱可爱的小妹妹呵！”白天闲着了就想，晚上醒来了又想，我也多么盼望着哪一天她能温柔地叫我一声“哥哥”，那么我就会高兴就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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