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传说

城市气管

1、外国虫子

老槐树大街的大人孩子都感染上呼吸道疾病，没有一例治好的。病人总是反反复复干咳不止，嗓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因该病死亡的记录为零，这个现象持续一年多，才引起县政府的重视。全国各地上呼吸道疾病专家云集到此，来的专家和护士也很快感染上病毒。这急坏了本县的县长。县长的母亲也住在老槐树大街临街一座老房子里，出门有造型古朴的一排老槐树，有点象神仙住的地方。隔条马路是街心公园，公园里有五颜六色的花木，好看是好看，就是叫不出名儿来。让也染上呼吸道疾病的母亲很不踏实，老觉着花草里随时会生出作怪的妖精。果不出所料，春季到来，万物复苏，各类生命踊跃登台亮相。天刚蒙蒙亮，母亲打开自家大门，想呼吸一口早晨的新鲜空气，只吸了半口，母亲就赶紧吐了出来。因为母亲感到脚下滚动一股热浪，弯腰定睛一看，天哪，肥嘟嘟的、黑漆漆的全是拇指长的怪虫，它们从母亲叫作“三叶兰”的植物中爬出，雄纠纠气昂昂。母亲顿时起一身鸡皮疙瘩，飞快地掩上门，咋咋呼呼掀开父亲被窝说：“快点写，瀑炸性新闻，中央电视台准能播出！”

母亲识字不多，能勉强看看报纸，不会写字。父亲在报社工作，写大半辈稿子，有一半是母亲提供的。父亲听母亲一说，于是一骨碌爬起，穿着睡衣，趿上拖鞋，随母亲向外就跑。这时天已放亮，晨练的人三三两两从街上跑过。再朝马路看，哪还有怪虫影子？母亲不死心地拉起父亲的手，在街心公园边上巡视一遍，又扒开三叶兰花丛看了又看，也没有怪虫蛛丝马迹。街上人越来越多，有人凑过来问：“你们找啥？”母亲扯一下父亲衣角，回答道：“找钥匙。”示意父亲走开。街上花草树木都是儿子批准栽下，生虫就坏了。父亲提醒母亲是不是看走眼，重又钻回被窝，他退休后还是改不了睡懒觉。母亲伸出大拇指，边比划边申辩说：“我还不至于老眼昏花，怪虫这么长这么粗，头上长两只角，象小黑牛。”母亲还想再说，老头子已打起呼噜。

母亲抓起电话找儿子。县长这阵子哪有时间关心小虫子？据说巴西发现老槐树大街居民上呼吸道一样的病毒。省政府派省长带一个医务专家组前往巴西考察，县长正好跟着去。母亲不管儿子到哪里去，生硬地说：“你批准栽的花草生了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城市园林绿化决策上错误。”决策上错误比贪污腐化损失还严重。报纸上写、电视上放，母亲都时刻关注着。儿子才当两年县长，需要有人保驾护航。必须把事情处理在萌芽状态，母亲果断地对儿子说“必须灭掉虫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儿子急得直摆手，“不行啊，车在外面等着去飞机场，来不及啦，对不起妈妈……。”

“跑到哪里也把你揪回来。”母亲搁上话筒，转脸对父亲吆喝：“快起来，去飞机场！”父亲连脸都没洗，就被母亲揪上街，拦辆“的士”，朝飞机场跑去。父亲在车里缓过一口气问：“出事啦？”母亲将一片面包喂到父亲嘴里，答道：“出事就晚啦，现在还来得及保咱们儿子。”父亲伸手摸母亲额头，笑道：“没发昏，几条没有影的小虫子能把儿子咋样？”母亲一边从车里找县长车牌号，一边说新闻的价值要为还没有发生的错误按响警笛。父亲说，我的学生进步真快，说笑间到了飞机场。儿子迎上前来，责怪道：“爸妈怎么来了，飞机马上起飞。”母亲只想把儿子留下来灭虫。于是一五一十地报告了街心公园生虫的事，并且肯定地说，虫是从外国引进的花草里带来。花草生虫，说明它们不适应本地区土质，也说明本地区土质已受到破坏。虫子给城区一个先兆，今年夏天将有虫灾泛滥，如不及时处理，各类花木会被可怕的外国虫子吃得精光。

和省长去巴西的一行专家都笑眯眯地打量母亲，濒濒点头。省长过来握住母亲的手说：“这个消息发布得及时，我们正要前往巴西考察医学和生态环境的关系，大家还要留意虫子，虫子是自然赐给我们的精灵，有许多启示。”县长扶住母亲的肩膀，对父亲说，“爸把这条消息发布一下，让全县甚至全国人民都有保护自然的意识。”母亲不挠人，“老百姓都有好的意识，不好的是批准栽这些外国花草的人，不钻研科学就会遭殃。”县长有些着急，有人打圆场说，所以才应该到外国学习经验。

2、吃掉槐树

没有留住儿子，等载着儿子的飞机看不见了，母亲气愤地说：“写，向中央电视台写，他县长甭干了。”父亲说根本没有影的事，又没有拍镜头，叫人怎么相信？母亲胸有成竹，“等着瞧，会有镜头给你。”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和母亲都起个大早。母亲手握一架望远镜瞄准街心公园的三叶兰，象侦察敌情的指挥官。父亲端着摄像机对着大门口，瞪大眼睛朝马路上瞧。突然，母亲一声令下，父亲当即把镜头对准母亲手指的方向，一道亮光闪过，一群活物向这边爬来，随着母亲“长大了长大了”发出颤音的喊叫，父亲从闪光灯里看到碗口粗长牛角的虫子，以势不可挡的姿势，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脚边爬过。这回母亲看仔细了，虫子爬向这边的老槐树。怪不得母亲发觉往年绿荫如盖的老槐树，今年春天少了许多气力，原来是这些外国虫子作的。奇怪的是，昨天的虫子到今天竟然长成大出好几倍的外国兽了，而且由黑色变成金黄色，真邪门儿了。

父亲的镜头调向老槐树，这时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一条条大虫吸附在树身上，不一会儿，一棵树就被吃得片甲不留。母亲惊得一会儿目瞪口呆，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要找人来灭虫。父亲则拍摄得满头大汗，制止母亲说：“抢救新闻要紧，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是的，已经来不及了。父亲关上镜头，与母亲跑到被大虫吃掉的老槐树边上查看，哪还有树？连大虫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堆混浊不堪的脏水，油光光的，怪腻歪人，发出刺鼻的恶臭，你说出奇不出奇？父亲和母亲看傻了眼，这情景直让他们心惊肉跳。当年老榆树街消失的时候，母亲没亲眼见过，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消失的。老槐树街是她眼看着消失的，多年来，住在这儿神仙般的感觉不复存在了。

母亲拨开一个电话号码，在电话里哭得一塌糊涂，一边哭一边说：“早就对你说，不适合咱们的不要弄来，弄来了也是劳民伤财。你看看咱街的意大利杨，再看看巴西木，这些外来的树还有花草，费再大的劲也挡不住它们要作怪的性子，瞧瞧，咱们的老榆树、梧桐树、洋槐树、楝树、柏树都快完了，仅有的一排老槐树也作腾掉了。有多少好东西要这样作腾掉，还要有多少好东西要作腾掉啊！”母亲是在给儿子打电话。儿子是个孝顺儿子，对话筒一个劲地点头。分辨说：“提高城市的品位就需要这些洋玩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母亲听了，一股眼泪又涌上来，才当几天官，念过生物学研究生的儿子就变成脓包了。母亲凶巴巴地说：“你是县长，好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坏事可就是你一个人的事！算了，你也别当官了，还是回到学校去当先生好。”自从儿子当官，母亲心里就开始不安，有多少回在梦里吓醒过。

父亲冷静地帮母亲放下电话，将早上拍下的镜头剪辑一遍，放给母亲看。父亲又按母亲的意见整理一下，遂向中央电视台发布消息：

“老槐树大街这两年怪事连台，本地居民上呼吸道感染疾病还没有得到治愈，又发生一桩古里古怪的事，街旁的一排老槐树在一天早晨不见了。住在这条街的一对老年夫妇目睹老槐树被大虫吃掉的过程，并拍下录相为证。此虫浑身金光灿烂，个头粗壮如牛，是从街心公园的外国花草中爬出来的，‘有欧美混血儿的风采’。就在前一天，老妇人曾向县长汇报街心公园生虫的事，不巧，县长正前往巴西考察上呼吸道病毒，因此未能及时得到处理。目前，此事还在调查中。现在虫还只是吃树，说不定哪天虫要吃人，也未可知。”

消息很快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并有人传真给在巴西考察的县长手里。县长那个气呀，母亲没文化，昏头昏脑罢了，父亲可是做了大半辈子新闻的人，怎么也无视新闻的厉害关系？想到此，县长的眼前到处飞的都是虫子，黑压压满头满脑都是。从巴西回来，夏天来临，真象父母说的那样，虫把树木吃光，并到了吃人的地步，教训可就惨痛了，县长的鼻梁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子。几天的考察显得漫长而乏味，因是医务考察，所以显得格外沉重。巴西美妙的自然环境没有给县长带来好心情，相反觉得浑身长毛，又生怕早上起来变成一条大虫，或干脆被虫吃了。

3、怪物出洞

从巴西回来，县长提上辞呈。一把手不同意县长辞职，给他立功赎过机会。中央电视台发布的消息，上面发话了，必须得到妥善处理。要发布消息人的儿子去查，更有利于开展工作。据权威人士透露，老槐树丢失一事，与城管方面关系紧密。县里马上成立一个由科委、园林局、城管局组成的“外国虫子”调查小组。调查资料显示，老槐树大街地处县城城区中心地带，有大排档驻扎在此多年，各类美味应有尽有，人气旺盛。城管局曾经派人干涉过，但后来大排档形成气候，又给城管局带来一定收益，他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老槐树们倍受折磨已久，每天经受蒸炒烤炸，还有洗涤剂浸染，不被外国虫子吃掉，早晚也得气死。   

问题是老槐树到底还是被虫吃的，关键要找出它们从哪来，找出源头，才能从根本上消灭掉。因去巴西之前，母亲说到花草生虫，所以县长返程时，特意带来一份外国昆虫标本。对照父亲拍的录相，标本里根本找不到街心花园花草里的大虫。可见此虫确实罕见，也难怪年长的母亲称它们是“外国虫子”。虫子吃掉老槐树之后就销声匿迹了，给调查工作带来相当麻烦。

县长直接住到父母家中，好随时掌握这条街的发展动向，县长也很快感染上呼吸道疾病，嗓眼里象拉风箱似的不舒服，这更增加了他查找病毒的决心。由省长带队的一行专家，在巴西并没有找到象老槐树大街居民一样的病毒。县长心急如焚。夏天快要到了，太阳出得早，母亲也起得更早了。母亲担忧虫子吃人的事并没有发生，可并不等于从此就天下太平。因查不出外国虫子下落，县长无法向上头交待，显得一天比一天焦躁。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时真有点后悔向中央电视台发布消息，但一想到她亲眼目睹怪虫吃槐树的情景，想到虫子的隐患可能会更大，母亲又不后悔了。    

这天早上，母亲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到街心公园转几圈，在三叶兰旁边，她自然又多看几眼，也没看出个名堂，只是隐约听到“嗡嗡唧唧”的响声，象蚊子又象蜜蜂，象猪又不太象猪，象牛也不太象牛。顺着响声，母亲凑上前去，可是声音又消失了。母亲正要转身离开，声音又响起来。她只好又折回来，不巧一脚踏个空。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母亲一脚踩在一头牛的牛头上。母亲拔腿就跑，裤腿撕开口子也不顾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向父亲和儿子报告：“三叶兰里出鬼了！牛不牛，猪不猪的，还有咳嗽声。”并嘟囔说，都说老槐树是避邪的一点不假，瞧瞧老槐树才走几天，这地方就出鬼了。

县长正在读晨报，听母亲一说，突然一拍大腿叫道：“好！这就对了。”上前搂紧魂飞魄散的母亲，念报纸上一条消息给母亲听，说某市下水管道堵塞，经工人挖掘，竟然挖出一条大肥猪。县长问母亲确实听到那东西有咳嗽声？母亲说那还有假，跟人咳嗽一样。县长说：“它们不是鬼，是外国虫子。”

工作队员马上进入街心公园的三叶兰花丛，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洞，就是方才母亲踩上去的洞，在洞口真的找到外国虫子。所谓洞口，其实是地下管道出口处。虫子吃了太多好东西，大排档食客吃剩下淌向地下管道的，还有老槐树素食补品，它们得了肥胖症卡在管道口。十几天功夫就长成一头猪，由虫变兽，让母亲不能相认，误认为鬼。

至此，县城地下管道多年阻塞、街道长年积水、发出难闻气味的原因找到了。从地下管道口，拉出几大卡车被母亲认为的外国虫子。其实它们是老槐树大街的真实产物。

专家在不停咳嗽的外国虫子气管里找到一种病毒，与老槐树大街居民气管里的病毒一样。清理地下管道，烧掉虫子，居民的上呼吸道也畅通了。

关于上呼吸道病毒感染和老槐树失踪的两宗事件处理完毕，县长还当县长，只是常往省城科委跑，并在《求是》杂志上发表一篇论文，题目是《城市气管》。

在论文里，县长提到树的地方最多，说树是大自然保护人类气管的清洁济，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与树比美。种适合咱们自己土壤的树，树木成林，虫子便无从下口。县长还说，这是母亲给他的启发。

母亲还住在老槐树大街的老房子里，做梦都在老槐树下为儿孙们讲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

                二00六年十二月十五日于家中

文章转载请注明来源于：乘兴走笔 http://www.cndazho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