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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梅竹马            【字体: 】  
青梅竹马
作者:紫阳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5    

 

第一章

礁石上有《忘忧草》一诗:

            箫玉田古终落魂,  西厢殿堂枉凝眉。

            鸳鸯蝴蝶两无情,  桃花一笑烟水里。

            梅魂竹梦困劳燕,  抱情美眷水流红。

            断肠何处觅芳草?  风飘雨潇寂寞回。

   看罢,青梅仔细咀嚼,觉得有点意思,竟不知出于何种典故。一面忖度,一面软绵的沙滩独自悠长而彷徨。迎着习习海风,数点色彩斑斓的贝壳,越发青梅明白不了其中的滋味。

   棹歌嘹亮,倒也元宵佳节平话的引人入胜。原来老寿星钓罢归来,正浅岸收拾着渔网。青梅因见,缓步走了过去,问说:天晚了,可满载而归?老寿星抬头,见是青梅,带着朝阳五凤卧兔儿,围上大红洋湘绮裙,赤裸脚。喜不自禁,笑说:打捞一日,都是比目鱼,便放了,改日如遇好时辰,送你些海鲜烹着吃。

  青梅听他放了,心下十分纳罕,忙上前作揖说:老寿星爷爷如今一纪了吧?行动不方便,怎么打下的又放了?老寿星春风满面,笑说:只是有一段风流姻缘,千百年来为世人嗟悼,不敢放诞无礼。青梅凝住神,打趣儿问说:什么风流姻缘?搞得人心如此惶惶!

   老寿星靠岸。请青梅船头坐上。长话短说,自己也传言开来。

   光武中兴的温州,住有吴越两冤头世家。吴家有个好女儿,乳名莫愁,出落的花儿一般娇艳;岳家生一儿男,体段峥嵘,言谈不俗。不时岳家的无忌与莫愁心有灵犀,彼此幽会多日,又要长相厮守。父母不依,百般挑唆,无奈二人最终跳海,了却这段公案。又因市侩敷言,有说无忌、莫愁化比目鱼归心大海,有说无忌、莫愁天涯海角未断尘缘,有说无忌、莫愁飘飘成仙,如此等等。后来,南唐诗人云游此地,有感所遭,留《忘忧草》一首。

   青梅听来,如天方夜谭一般,倒也左思右想。老寿星又警诫说:闺女,若有了心上人,好歹要白头偕老。羞得青梅粉面通红,忽嗤一声笑说:老寿星爷爷在杜攥吧?好好的结局《忘忧草》适不了。比目鱼罢,桃源闲趣罢,日月同光罢,凡人求之不得的,奈何以"飘雨萧寂寞回"煞尾?老寿星觉得有道理,细想不出缘由,着实心急火燎。一时站起身,他就要圆场,呵呵笑说:是挺怪诞的!老爷爷年迈了,明白不了多少陈迹往事。等你亲自体味,自然了如之掌。

青梅哪曾想到这种勾当?再不许老寿星没完了。一面摇头,一面辞别老寿星下船去。老寿星叫住:闺女,这有些云母、贝角,拿去逗乐儿吧!青梅接过,谢了,去得无影无踪。

一边走,一边那礁石下缠绵感慨,听得潮汐呜咽如诉,更青梅悲伤一回。不想海鸥万里,白帆星星点点,偏这会子触景生情,已成一律:

                      红豆曲

            藕香梅岭州,   沙暖榄纳寒。

            岂非同林鸟,   依栏断琴弦。

            日长凤弄人,   夏过叶落繁。

            何幸美兰君,   儿女话婵娟。

 刚吟未了,就有丫鬟美琦跑来叫家去。青梅回头,见她脏兮兮的,少不得笑说:怎么了,掉进了茅厕不成?美琦气喘吁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暗暗嬉笑,青梅就刘海儿一摞,只径自走了。后面美琦恢复元气,追赶着喊:老爷要你看书房去!青梅凑趣笑说:都收拾好了?美琦连连喏喏。又问说:你是那房的丫头,唤来找我?美琦回答:原分给大少奶奶的,只念着小姐你,贴心儿换了主子。青梅听了,因而站住想了一会。潺潺柳溪旁,倒没意思说:什么别人使唤的,我不要你!说着,一扭身径杜府去了。

美琦急了,千小姐小姐地求青梅开恩。青梅抿嘴笑说:你只管大少奶奶罢了,奈何死缠着我?她用的你,我没那个福!美琦理论说:才不是呢!这次各房换丫头,我可等得不得了,跟了她再没好过,跟了你才合我心愿。说完,又央求青梅苦留,青梅只得勉强答应了。

刚度宝莲桥,就那边两三老嬷嬷并四个小厮接了青梅。青梅隔帘问说:平日晚潮归来,总闷闷一人徘徊,怎今日爹爹唤轿相迎?一老嬷嬷说:白姑娘来了!青梅不知哪房亲戚,便问说:谁是白姑娘?因来做什?美琦笑答说:小姐竟忘了,二少奶奶的妹妹说想姐姐,就徽州远来了。又值书房落成,明日是个好天气,老爷让小姐公子哥儿们集思广益,也圆明园可呼之。青梅明白,不再言语,一心都再遣词造句上。

不期纱窗外嘹望,见云谈风轻,花香鸟语,自青梅起了雅兴。低头一想,已是绝句:

   三春羊肠径,  游丝醉软飞。

   霞绮低画眉,  淑气略萦心。

美琦听得,也不左思右想,掀帘子笑说:小姐就这么点才气,明日断是没了希望!人家大少奶奶,杜昂少爷、子游少爷、白姑娘满腹经纶,作画吟诗,弹琴走马的无所不精。我们还是打道回府吧!免得闹笑话不成?青梅怪气怔的,当不得批了美琦一番。美琦觉不出咋样,只赔笑说:文雅胜了,何不小姐天魔舞独树一帜,压他众人三分?越发青梅动了性,啐一口:什么臊主意?再说,就撵了出去!美琦拿眼一溜,搁下纱窗,轻挑着随轿儿颤去。

一时进了杜府,下了轿,就有杜少聊在傍责怪:还不靓装去!如此的像什么话?青梅笑而不言,撒腿就跑了。这儿白秋练问说:今妹妹来了,好歹得款留几日,爹爹让她哪里歇息?杜少聊笑说:东院的春晓房空着,已派人打扫干净,且住进去吧!白秋练素知那春晓房清幽雅静,又蒿翠冉冉,柳细梅香,正合妹妹的心意,遂千思万谢地不止。

忽听一小厮报:二少奶奶,大少爷请!白秋练方撤身,告别杜少聊,逶迤来到沁心苑。杜康已回廊等得不耐烦,搓着柳叶儿解闷。见白秋练走来,怪喜幸的,迎上打恭作揖说:难得烦腻弟妹!不过今晚偶遇些意料事,不去了不为好。还得请弟妹母亲前说些漂亮话,今天的宴席算我没缘分。听他恳切,倒白秋练生些嫌疑,便笑说:哥哥又要聚朋、会酒去?杜康双眼骨碌,当不得哄说:弟妹哪里的话?官爵的令,违拗不得的。且办妥了,回来后谢你。白秋练正要问个仔细,那杜康已说句拜托,一溜烟地走远了。

可巧东方无彦、小乔闲趣来。那东方无彦见他俩私下叽里咕噜的,不知说些什么,早吃了醋。一面狐疑,一面叫白秋练:妹妹,见你大哥了吗?他这几日不知和那个狐狸精混上了,逢着我就躲,连脸色也不给。你若遇上,倒告诉我个端的!一席话,怪白秋练害臊的,只说没看见,问了好要走。东方无彦拉着不让,因笑说:难得一门的媳妇几日不见,怎么说些话也不肯?是大嫂怠慢了你?白秋练拉长着脸说:妹妹口舌不烂,说错话,怕惹大嫂动气。东方无彦打欠儿笑说:哪里的话?大嫂可不是那种人!来,大嫂有些精致的玩意儿送你。一面说,一面翡翠的木匣塞给白秋练。

白秋练打开,见是颗镶金的猫儿眼,耀耀生辉,因而和东方无彦投趣来。趁机问:令妹唤什么名字、可曾喜读书、此行的目的?俱白秋练一一应答。弄清底,东方无彦暗自庆幸。又套出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便执意要白秋练正堂中坐一会。忽听小厮报: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今宵老爷暖溪阁设宴,请二位奶奶赏脸!便东方无彦头一拧,将那小厮训斥:什么请不请的,日后老爷的话,传一声就是了!逗得小乔也发笑。

再飞来亭,斜阳沐染处杜昂、子游、白丽娟论古。因周遭嘉萌灼烁,蘼芜葳蕤,由不得子游提及空中花园。索性感伤一回说:古来新奇别致,都付于了烟雨雾楼。但不知所言悬苑如何出类拔萃又鬼斧神工,则满腹好不消魂。试想无趣,又随诗寓怀

   彩云三更光散影,    恰似镜花空好梦。

   疯癫鸘衾迷谷酒,    却悔歌扇风凄瞑。

如此的黯然神伤,倒白丽娟皱紧眉头,犹堆笑说:子游哥哥抱怨不成?怎么烟消云散,怎么断开颓垣,也我们十分干涉不了。况且天然画图、洇润之气不在话下,有埃尔.姆竞技场恢弘,有太阳神庙崇巍,有卢浮宫精致典雅,有故宫金碧辉煌。奈何子游哥哥那些散场华筵不胜凄婉?四顾一望,即吟:

    雕瞢插空赛锦嶂, 古事蓊蔚携膏梁。

    有人亭上动悱恻,便是簪缨血痕长。

听说,岂不臊了子游?只得分证: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刚才便是长叹,一并闲愁万种;不觉狂喜不禁,自愈添豪兴起来:

  天高云谈皓日明,   春风拂面馀香盈。

  莺语声声落杏蕊,   白鹭点点共紫冥。

  飞来亭处笑言频,   为嗔子游别幽情。

落日楼头谁怜意?   未是浅流熏翠屏。

一面不安分守常,一面嘻嘻笑说:怎说我善感忧愁?如此天马行空且不失豪迈,弄得我好生委屈!哥哥,你也评评个理,甭站着一概不知道。

 杜昂见子游娇嗔满面,好笑却未出声,只说:斯文非常,倒也泼泼撒撒的,让人摸不着头脑,教我如何说你是好?莫非另打些算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子游悄拧他一下,便说:哪里昏愦了,什么秘密隐瞒你不成?你不为我说情,我也不强求,还是留此做你的黄粱梦。一面耍孩子气,一面邀白丽娟下山。杜昂因见,明白只喜气盈腮,暗想:这两个人志同道合,难怪坐得上一船。又风花雪月的念头,该双了。叫子游:谈古不成,家里去说爱,连哥哥也不理了。等改日选个良辰吉日,娶了作三少奶奶,好不?

白丽娟粉面含羞,只当作没听见,匆匆忙忙下山去了。倒子游紧追着,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话。可巧山坡上青梅遇见,先不过花丛中侧耳听,不觉笑起来。鬼祟过去,大叫一声弟弟回家。又问白丽娟:姑娘可是白妹妹,怎么也不先见我一面?

打量她一番,早白丽娟料定了谁,回了话,便作千儿问好。青梅笑说:妹妹如我家不适,需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了。谢过,白丽娟笑问:姐姐今日哪里去了?我大清早来,傍晚才见着你的影儿。由不得子游讨欢心,拉白丽娟一旁,悄声细语地说:看她擦脂抹粉的模样,不海鸥比美才怪呢!要平日,洗澡也不曾,脏得没完了。手绢掩口,白丽娟暗暗生笑。青梅不理论,想起来由,把爹的话传了。说是今晚暖溪阁花香风软,月明烛红,二嫂和白妹妹的阔别之情。只得白丽娟依言,子游也应承着。

 不时又问起杜昂,子游渐渐地想起来。旧路一指,笑将说:哥哥太乌龟了,还山路上摸索呢!休理他,且走咱的。抬头一看,果见百尺外有杜昂,青梅随口喊他几句。那杜昂踉踉跄跄的,也不在意,回答了几声,仍一路上玩花赏柳。越发青梅不耐烦,走上去把缘故说了,才杜昂加快步伐。

而酒暖袭人,春气融融的暖溪阁,早杜少聊,夫人、东方无彦、白秋练坐上了。许久不见杜康、杜昂、青梅、子游、白丽娟几人,夫人问东方无彦:无彦,弟弟们妹妹们都哪里去了?东方无彦见问,当不得把矛头指向白秋练,便赔笑说:娘别问我,都是大妹妹的常客,连相公也不知道,怎么再妹妹弟弟的?白秋练听着,先回杜康请假去了,又向杜夫人笑说:青梅妹妹找着呢,多等一会儿,就来了。夫人唤丫鬟冬香:你出去看看,好歹让他们快些,都这么晚了。冬香答声,穿游廊,渡曲栏,娉婷出了暖溪阁。

   这里杜少聊腻烦,长叹了一声,愁容说:孩子们太不像话了,叫也不来,请也不是,非得一个个捶顿不成。东方无彦抿嘴儿笑,也难得的时机,说青梅的坏话:我还以为二妹妹最贤惠最孝顺呢,原来竟惹爹爹生气。要这么长此以往,不如趁早嫁去算了,也这家子和和美美幸幸福福的。杜夫人笑说:是有这个打算,只数了几家都退了。东方无彦还要问下去,只见一小厮走来报:老爷、夫人,少爷们、小姐来了!

话未落音,青梅已跳进,采摘的新鲜山果献给杜少聊、夫人,便捡个位坐上。一时不好打圆场,连连地陪不是,又白秋练、美琦说好话,早夫人心头乐开了花。

彼时杜昂、子游、白丽娟、冬香笑语进来。忒仔细的,白丽娟打千儿问了杜少聊、夫人的安。夫人欢欢喜喜的,请了起,只管说:回来就好了,外头风大,当心着了凉。若春晓房闷得很,府内的鱼儿,雀儿随你玩,任你耍,也不妨嫂子姐夫们谈心。白丽娟只得依言,又青梅让座,夫人吩咐,她也不客气了。

东方无彦夹些精心的佳肴让白丽娟趁鲜吃。因问:妹妹大老远地赶来,可带些土产?白丽娟会意,笑说:嫂嫂问我呢,你那家子看见,都托送给了知府。一时孝敬不了谁人,我倍感遗憾,打算回去取,只老爷说不要了,才斗胆空手儿一人。杜少聊听了,少不得说出原委,安下东方无彦波折的心。那东方无彦岂肯罢休?倒了一碗针叶青送与白丽娟,叫他给个面子喝下。白丽娟哪里使得?水灵秀的姑娘,山村长大的,又是为自己摆设的酒席,也不好说话。伸手接过,就要浓烈的灌肚。正为难间,原来青梅看见了,怕她伤了身体,嗳哟了一声,把那杯酒杯翻个底。夫人可喜又可气,说青梅牵着猴子玩心不退,一面命冬香带白丽娟东房换干衣去。假作瞎气,心里却喜不自胜,青梅就追了去,边埋怨太伤了大家雅兴。

东方无彦见这情景,早气得要昏过去,也不觉夫人面前说青梅不适的话。无奈夫人不再过问,只它暂咽了这口气。虽杜少聊怪青梅不该,得教训几次,都她高兴不起来。只闷头吃饭,别人的笑语,一概儿不入耳。

不时,青梅、白丽娟、冬香堆着笑意走来。青梅、白丽娟各坐了原位,冬香侍立在夫人身边。那子游此时已神魂颠倒,嘴里说些闲散的话,心头却用在白丽娟十分姿色且文雅风趣上。不免移将过去,问白丽娟一切好了,才安下心来。

说也真快,吃不了多彀,已明月当空,褪不去的流水融融。明早还得忙着,杜少聊先叫小厮张林斟过酒来,与杜昂、子游、东方无彦各喝了一大海。又送冬香携夫人去了,让白秋练回房歇息,便谈起翌日的书房题匾。几人听说,都是一肚子的才华未曾施展,没有不喜的,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第二章

 

星际迷朦,早杜少卿宽衣起床。不乏疲惫,也干劲十足,和张林并几个小厮在大杂院中忙得不亦乐乎。因问张林:卢敖私塾老师愿意?张林小步走来,谈得可不得了,你听他说:老师的事,没有办不妥的。就算女娲娘娘的玉如意,原始天尊的寄名锁,奴才也得给你弄来。杜少卿听了,赏他些银子,越发得张林得意忘形。又说还是识得人才,尔后打杂买卖的事,老爷只管闲着,奴才一百个让你满意。

 

说着,青梅、白丽娟、美琪笑语走来。一层层的走廊曲槛,又芙蓉池、鹦哥栏过去,白丽娟打千儿见过杜少卿。因问白丽娟:一夜可舒服否?不习惯的,打发小厮丫鬟们倾去算了。白丽娟笑容可掬,夸春晓房窗明玑净,柳光燕影,自洞天府地比不了。乐得杜少卿呵呵大笑,带她三人阶级上闲着,就有张林送过茶来。青梅盘内一看,见两杯碧螺春斟的盈满,少不得喝一口:你也混忘,姑娘们的端来,老爷的让你随下吃了?这聪明智慧断断是投错了胎

 

 张林是个积阴蜇 ,平生最爱讨主子欢心,听青梅这么训斥,不觉心凉了半截。打量杜少卿毫无逊色,竟嬉笑到脸上:小姐骂的该,奴才纵有千百个心眼,也没小姐想得周到。托老爷的富啊,生得如花似玉,机敏卓颍  。缇萦也罢,文姬更不用说,老爷的千金谁比的上?杜少卿素赏识张林,每每有张林出谋划策,官场上果然攀扯得高。听这么一说,欢喜不比往日,又掩女儿的面,连忙打发他去了。

 

谁知青梅发呆,问也不大理论,慌得杜少卿不得了,便叫美琪:见她太医去,大好春天里害什么病?美琪丝丝笑,就像花儿开在东风里,都抱怨不住问:可怜小姐呀,窝囊了一肚子的委屈。她昨晚还气呢?说老爷偏疼大少奶奶了,自己的女儿也不管?刚要说话,忽一小厮报:卢尊人进院来了。杜少卿忙快请。

 

话还未落音,早那卢敖控身敬了礼,又闲琐些书房的故事。如此起兴头,虽在亲戚家难免有些拘谨,倒白丽娟请了卢敖的安。见这女孩儿温柔和平,言谈极又清新,与路上的佳人淑女无相差,断卢敖认为她不同。问:姑娘可喜读书《四书》、《五经》一类的?白丽娟含笑说:也使得来,背地里却《曹子建集》、《李太白诗选》、《欧阳修全集》、《汉宫秋》一些书,别的都睁眼瞎罢了。听的说,卢尊人就她些《李太白诗选》择一其二。不料青梅挡过去,挤眉弄眼的,替白丽娟开口:先生越发痴了,白姑娘琴棋书画一挥将就,偏怎么咀 嚼别人的?无疑低贬女儿们心肠。

 

正是卢尊人不曾听说,天下才子少才女,今日初闻,自欣喜地不得了,请白丽娟即兴一首。倒也白丽娟腼碘温柔,周遭一瞟,已成一诗。说是:

草远云髻淡蛾裁,碧梧绿荑惠香院。

贪香水风织明虹,洇润排暖画簪缨。

飘然快风东海仙,闻说人间大开宴。

那堪杜府生光辉,百般徘徊幸旷典。

 

再看卢尊人,怪啧啧的,又青梅淘气笑说:这会子相信罢,白姑娘胜读五贤书?卢敖    寻思,迎合一番,方新雅的添一句,念说:

杏惭三春 绰约殿,燕羞玉褴风流才。

别人倒赞叹之意,惟有青梅扬脸摇头说:终是白妹妹的含英 咀华,非先生可左右。若教了三人我师焉,岂不是有毁白妹妹长进?还先生大费精神。卢敖陪笑说:我虽才疏浅薄,姑娘们面前倍增汗颜,论理不该充数沽名为人师;只因另些底蕴,姑娘们学去了,岂不更好?青梅还想说话,都他们杜少卿唤下对额去了,只得随往。

 

另泌心苑东方无彦闷得厉害,砸钵摔盘好不闹翻天。一时小乔劝解,都她转意不了,越发伤心起来。偏生冤家聚头来吟哦,恃才傲物,难堪青梅不在话下。没别说,梳洗完毕,带小乔去了,一路絮絮叨叨,不知说些什么话,见过杜少卿、卢敖,向青梅笑说:妹妹都大姑娘了,那书香房不需留吧,你婆婆家在兴不迟!青梅气怔,勉强笑说:不比嫂嫂古怪了,如今已三年,连个侄儿也不能带。我若走了,香火断在你手下,老祖宗的脸往哪儿搁?不期杜少卿听有意,恼在心头,当下骂青梅舌贱。没的说,只得青梅忍着气儿闷闷不乐。

 

原来杜昂、子游也在场,只子游溜瞅着白丽娟脉脉含情,别的概九霄云外,才杜昂私下宽慰了青梅几句。虽是性急,却不好耍脾气,耐不得默认,这青梅随众人无精打采。进园来瞧,哟!好个:

荷叶翠盖,荷花悒艳。料峭春风柳凝碧,绣槛蕙露当窗滴.。夭桃艳李,菲芳烁烁燕轻盈;紫芸菁芷,画栋飞翼莺娇软。鸳鸯浦,日射水溪。卜算桥,烟霞氛氤氲。游廊香榭,鼎香缭绕添府。.瑞瑙金兽,屏风峥嵘倍宫阙.

 

少许,九人已书房环廊滞留,杜少卿因问卢敖怎么题最好,卢敖笑说:此处景致幽雅,馨香满园,姑娘、哥儿们都有些造化。凭他们春兰秋菊,也趁势漏些精华,刻在石碣,配得使。浅斟不错,杜少卿叫小厮取笔墨纸砚来递与卢尊人,凡所吟诗文一一录下,后择其夺魁之篇。几小厮应答,方退去,不多时,携文房四宝并张方桌,摆设。卢敖提笔待占。

 

杜少卿笑向东方无彦:见这光景,还不得情发吗?什么念头,由你的心先起个好兆头。见被赏识,打头阵遂了心愿,也博个刮目相看,东方无彦着实得意,不半晌,已脱口:

春晓梦圆

丽日暖当暄, 绊惹柳絮风。

自来坡落香,啭枝莺相声。

曲荷映修篁 珠簪公府盈。

江南泛新阕 ,尽看祥瑞城。

 

此时杜少聊如醉疏林,诗情画意归去来兮。称赞一番,便也笑问杜昂:出她一首,倒妨不妨?杜昂早好了,只默念心中,被问,堆笑说:比不得大嫂斐然文才,偶得了一首,爹如不见笑,恕孩儿斗胆了。杜少聊请示下。照常一样,云舞一番,乃杜昂临风寓怀:

流水千觞惜知音,春风花草断无肠。

纸上笔逢应有酒,凭谁肝胆照故乡。

寂寞云海无释处,怜春未温老相将。

莫怨学堂唏嘘病,他年骨轻尚健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