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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划船            【字体: 】  
划船
作者:仓林忠    文章来源:盐城工学院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3    

划   船

盐城工学院  仓林忠
 

  十月间的一天,三叔问芳逸会不会划船。芳逸在少年时代有股子豪气,无论什么事都想尝试一下,因为儿时常跟小伙伴们将农民进城装粪的船撑来划去的,学了个三脚猫,所以芳逸要强地对三叔说:“有点会。”三叔说:“你明天抽空跟我进趟城,装点煤渣砖回来烧。”芳逸很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凌晨两点半,三叔来叫门。芳逸匆匆起床,  洗潄毕,到叔家吃了点东西,就上船了。50来里的水路,顺波逐流,船轻棹疾,8点钟刚过,就进了城。在煤厂,两个人从煤场穿过马路一担接一担地将三吨煤渣砖挑到大河边的船上,也没太感到吃力。吃罢午饭,时间刚过12点。返船的时候,芳逸看西风刮的正紧,水中的重载船被波浪颠的七上八下,有些发怵,迟疑着对三叔说:“风太大了,又是顶水,我看现在不要走,等天晚风歇了再开船吧。”三叔说:“今天得赶回去,有事。”他态度很坚决,芳逸不便再坚持,只得解缆撤跳板上船。

  船向南绕了一道弯,接着就一直朝西行。6级以上的大风驱拥着滚滚的白浪从上游汹涌而来,波浪受到木船狙击,溅起一丈来高的水花并打的船头啪啪地响。任芳逸与三叔并力猛划,船也只是象蚂蚁一样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前移动。还没划上几分钟,叔侄俩就已挣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芳逸看风浪逆顶着船实在划不动,一边划一边大声对脸已成了酱紫色的三叔说:“不行,现在风大行不了,先靠岸吧。”“不行,今天一定要赶回去。”无可商量,芳逸只得奋力再向前划。船出城时,已到了下午两点半。这时芳逸的两条大膀根子又酸又痛,觑见岸边有纤夫背纤走出的小路,眼睛一亮:“三爷,我换拉纤试试。”三叔将船靠了岸,芳逸背起纤绳跳上岸拉,三叔在船上用篙子撑。平时芳逸看纤夫拉纤,一步一步步伐迈的挺大挺沉稳挺坚实挺平和,很富有耐人寻味的哲理意义。可这天芳逸刚上岸,迎面刮来的飙风狂嘶怒嚎着几乎要将芳逸卷离地面,乱草夹着泥尘向芳逸的脸颈上猛烈地抽打过来,踅进灰尘的眼睛根本就睁不开,半埋在水中的木船犹如一头犯犟的大牯牛死捺着屁股不肯前行。芳逸背上的纤绳被木船绷的溜直,身躯弓的脸已贴近地面,脚下就象俄罗斯名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东趔西趄,一步踩不得力,身子就踉踉跄跄地被船强扯着往后拖。没有纤板,纤绳捋的胸肋痛,就用手掌垫着背。不到10分钟,早已气急胸闷,腿脚沉重,支持不住。好不容易挨到岸边有个缺口,需要上船过渡,芳逸苦笑着对叔说:“背不动了,还是划吧。”两人又拼力划了个把小时,只觉得眼前湍流涌动,身边激浪澎湃,船就是行不动。这时叔说:“我再上岸拉拉看。”三叔上岸拉了一气,再遇缺口将上船时,芳逸看三叔脸色铁青,知他也累的不行,说:“三爷,歇口气吧。”船在岸边约略泊了五、六分钟,三叔又腾地跃起,说声“走!”抵篙离岸,船再一次艰难地向风浪迎去。

  由于长时间高强度超体能地用力,这时芳逸已不只是膀根疼,胳膊肘、手腕、屁股头、直至腰腿肌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痛起来,喉咙火辣辣地象被呛了烟。芳逸又想出个新主意:“再用篙子撑撑看。”放下桨,操起篙,叔在左,芳逸在右,两根篙子交替发力。每一篙下去,身子都象绷直了的弦与篙相抵,直至将篙子压到了船帮以下。只见近岸河滩上成片的芦苇为咆哮的狂风所裹挟剧烈地偃仰挣颤着向后倒伏下去,黄褐色的芦花打着急旋飞的遮天蔽水。两人竭力撑了一个时辰,船前进不到200米。芳逸真正泄气了,又发急道:“现在撑了没用,等晚上歇风吧。”三叔的脸色已变成灰白,他只不出声,丢下篙,拿起桨,迸足劲往前划。

  太阳下山了,夜幕徐徐拉开,该是晚上七点多了吧,船才到了九里窑。也就是说,他们已在风浪中搏斗了7个多小时,船才出城九里路光景。这时风渐渐小下去了,黑黝黝地天穹疏落地漏出几点星光,时而有一、两只泊在岸边的渔船、小货船或岸上的人家从船篷里、门窗中透出亮来。没有可以歇脚、吃饭的地方。虽然芳逸早已饿的前心贴后心,但他知道,不到前面的集镇凤冈,是歇不下来的。芳逸不再提换什么架式,在黝空下憋足了劲,拼命向前划行。船速明显地加快了,除了桨柄撞击摩擦挂桨的立柱和船桨击水交替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万籁俱寂。夜里10点钟,船缓缓地靠上了凤冈小镇的码头。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叔侄俩进了一家小饭店。芳逸跌坐在板凳上,身子象抽了筋骨似地直想往下瘫。叔要了四碗阳春面,芳逸支撑着起来挪到柜台前切了斤猪头肉。虽然肚子饿得前心贴后心,但这时的芳逸几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芳逸吃一口,歇口气,歇一歇,又接着吃,终于风卷残云。又歇了一支烟功夫,芳逸郑重地向三叔提议:“三爷,今天就在这找个旅舍住一宿吧,我实在浑身疼不过来了。”三叔说:“不行,明天一早我还有事。”芳逸几乎带着哭腔央求道:“三爷,我实在吃不消了。”叔也发急道:“不能哪,明天一早公社要开会呢。”三叔是大队书记,不能不参加公社召开的会议,怪不道他这么急着要赶回去。芳逸彻底地绝望了:“糟了,今天这个罪不知怎么才能熬得过去呢。”

  11点钟,他们的木船犹如一头百病缠身不堪负重的老牛步履蹒跚地驶向了漫漫长夜。一桨,两桨……一千……两千……芳逸无奈、茫然而又满怀凄怆地数着木桨击水所发出来的哗哗声响向前划行,前面还有30里的水路啊。好在这时风已停歇,虽是逆水,但水流没白天那么急了,所以船速还是快多了。又划了一个时辰,芳逸更想出个新花样:“三爷,我跟你换个位置吧。”于是,芳逸上左,叔到右。用力方向、身体姿态变换了一下,似乎要轻松一些。坚持了约略半个小时,“三爷,再换过来吧。”于是三叔又与芳逸换回位置。划一程,换一程,这一路也不知折腾了多少次。芳逸整个的意志力似乎从根本上崩溃了。他在心里骂三叔愚蠢至极,如果白天不开船,歇半天到傍晚再行船,人也不至于遭这么大的罪。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自己被叔绑在了这艘野蛮的战船上,不划也得划。芳逸想到了但丁所描述的“炼狱”,千悔万悔悔不该充能答应三叔运这趟倒霉的煤渣砖,结果却要让我经受这场活生生的人间炼狱的煎熬。划呀,划呀,芳逸的眼前一片迷茫,身体前俯后仰,东倒西歪,就象拳击场上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拳击手,又象被狂风暴雨吹打得丧魂落魄的残枝败叶,那体态,无论用什么丑陋的词语来形容也不为过。三叔不停地为芳逸打气:“好了,有一半路程了。”“快了,还有十几里了。”芳逸的头脑里完全是一片空白,扭曲变形的身体成了一付散了架的机械,僵硬麻木的四肢成了缺少润滑油的杠杆,手中的木桨不是击不着水,就是在水皮上打漂。叔一边拼死力划船,一边还要不停地用桨拨正船前行的方向,木船在水面上写下了无数个“之”字挣扎着蹒跚前行。

  “到鸿寺了。”叔兴奋地叫了一声。哦,还有三里路了。也许是希望之火点燃了,也许是经过一番人生炼狱的痛苦煎熬精神得到了升华,芳逸忽然又来了劲,端正起身子抡圆双臂全力向前划去。“向前向前向前……”芳逸在心里一声递一声地呼喊着,悲壮地沉吟着,目注前方,神色凝重,犹如一个遍体鳞伤的将军从战场上血战归来正在走过万头攒动的欢迎人群。曙色微曦,船终于停靠在三叔家屋边的小河岸。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招呼芳逸到他家吃点东西。芳逸说:“不了,我去睡觉了。”跌跌撞撞回到居处,连衣钻进被窝。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
   事后,芳逸与三叔谈起此事,叔沉吟着说:“这次苦是吃大了,我这辈子也从来没有吃这么大的苦。”芳逸细想划船的经过,深为自己当时的表现所羞愧。但总结其原因,根子还在自己属于“被动劳动”,没有主观上的内动力;而叔是为自己干活,又要赶回去参加会议,其“内在驱动力”使他必须承受住艰苦劳动的煎熬,还要在自己面前树起表率形象,好齐心协力地把船划到家。这次经历对芳逸的一生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意志,是人克服一切困难都不可或缺的东西。成功的秘诀,就在于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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