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我的爱来伤害我

采写：灵素

 

时间：2008年3月7日

地点：新杂志茶社

人物：猫猫

年龄：25岁

职业：不详

 

1、网上“小猫钓鱼”的背后

猫猫是个网名，是在G城最有名的论坛上注册的。

那是2007年的11月初，注册的目的是为了在婚版上发篇帖子，当时的内容是：“我叫猫猫，取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喜欢猫的柔软和温顺。我25岁，肤白，苗条，现在在Q城和朋友合伙开公司，打算以后回G城买房子，因为实在很喜欢G城的安静，所以想找个G城人共度一生，假如你有意的话请给我信箱留言。谢谢。”

帖子一发，猫猫就笑了。

这样的帖子道出了她的性格、外表，还有经济实力，应征的人不要太多哦，怎么也得钓上来一个吧。她想着想着就想笑，仿佛看到了宇那张失落的脸，宇的失落必将会给她带来报复的快感。

可是一想到宇，猫猫的笑容还是凝固了，仿佛正开着的花被点了穴道。

那时Q城已经很冷了，组织里的女孩子都已经穿了毛衣和长裤，猫猫是半个月前从南京过去的。南京是个火城，她穿着她的连衣裙过去，看到那些遍是灰暗色彩的毛衣和长裤就倍感别扭。她的好心情在去的第三天就被破坏掉了，突然的打击让她的心情变得也如她们的衣服一样灰暗沉重。

猫猫是恨宇的，因为他欺骗了她。

宇是8月去的Q城，去了就说如何如何忙，叫她过去帮他。猫猫当时的工作挺好的，但是她忽然想去北方看雪，她听说Q城的雪来得早又大，河里结的冰也会很厚，可以在上面滑冰。

猫猫就跟宇说：好吧，赚钱在哪都一样，看在雪和冰的份上，我就过去帮帮你吧。

但是去了才知道，那是一家传销公司。

猫猫一直都是个很奇怪的人，她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掉进冰窟窿里，她脑子里只想着宇到底是只为了发展她，还是真的想让她跟着赚钱。这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前者说明宇是个没有良心的唯利是图的人，后者却说明宇为她着想。猫猫就想留下来弄清楚宇的真正的心思。

组织里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8点半和下午4点。早上吃的也是米饭，猫猫吃不惯，在南京她是吃豆浆油条或者一个糍粑饭团的，宇就每天早上跑出去给她买豆浆和油条，然后中午再给她炒米饭吃，生怕她饿着。宇早上还把猫猫的牙膏挤好，晚上还给猫猫洗脚，又给猫猫买了皮鞋和新手机，还许诺很多的事情。

那时猫猫刚被一个中年男人伤害过，对感情不再抱什么希望，虽然从来就没有想过会跟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在一起，但是宇对她的体贴照顾还是感化了她，慢慢的，她的心就软了。

2、掉进没有退路的陷阱

组织里每天都上课，硬是说国家明里打击，暗地里支持，硬是说他们不犯法，理由是没有扣人也没有扣钱，做不做都随你。每天都有人衣着光鲜上去演讲，说如何如何改变了命运，如何在短时间内赚了钱，下线是如何感激他们，只要发展两个人就可以，几何倍增的威力很大等等。他们还组织了一个联欢会，呼啦啦来了很多人，大家都面带喜悦，眉飞色舞的，那天猫猫玩得很开心，因为她跳舞跳得很好，随便一首歌就能即兴其舞，赢来了所有人的喝彩。

那天晚上宇和猫猫谈了很久，猫猫说：干就干呗，可是我没有钱。

后来宇每天晚上领着猫猫去各寝室领导那去讨要方法。大多数是让猫猫跟家里说想跟男朋友合伙做生意，让寄一万元钱。但是家里用钱的地方太多，让猫猫不要想着赚大钱，好好给人打工吧。猫猫哭了一场后就决定放弃了，她打算出去打工，赚了钱后再回来，宇不同意，猫猫就哭：你不是爱我的吗？你就不能帮我垫这笔钱吗？

宇找了很简单的理由拒绝了，说他发过誓不跟家里开口的。

又过去了一些日子，猫猫还是没有弄到钱，领导把她分到别的寝室去住了。第2天猫猫自己偷偷跑出去逛街，却远远看到宇跟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手拉着手在马路对面走。

那一刻，猫猫什么都明白了。

回到寝室，她收拾好衣服准备离开了，可是那时候却又觉得没有地方可以去了，那时候天气已经非常冷了，她害怕再到另外一个城市，对未来的路迷惘和恐惧。她每天早上早早起来很勤奋地做饭，打扫卫生，上课前也去唱歌活跃气氛，谁知这些都被领导看在眼里，他们认准了猫猫就是他们眼中的鹰，以后肯定会成为骨干，于是就发动一些人凑钱给猫猫11月初带着猫猫去银行把钱打过去了。

那时善良的猫猫就更没有退路了，就像吸了鸦片一样不想走了，很多人变着法子来感动她，她就陷进去了。就一心想着赚钱了把钱还给人家，发展两个人就离开，因为她还是不想看到宇。

领导教她的方法就是欺骗网友。

宇一直用这样的方法，跟网友谈情说爱，然后就把她们骗过来。

猫猫是个怪胎，再赚钱，她都不想用这种欺骗的手段。

她想认认真真谈一个，然后让那人把她带走。

 

3、钓来一个想爱的男人

 

那个人很快就出现了，他叫张凯，G城某通信公司工程师。

他在猫猫的信箱里留言：“你好！看到你的名字就猜想你是个很可爱又很温柔的女孩子。我感觉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是个很会体贴女孩子的人，我相信我也很优秀。只是目前我的收入恐怕远远不如你，但是我想你最看重的是人品吧！所以我们能先了解了解吗？我的QQ和电话是……，如果看到请联系我。我这几天都会在网上等你的。一个老实的人：张凯。”

猫猫看了很欣慰，在那么多给她留言的人中，只有张凯的语言比较诚恳，他写的很多，而不是只留个QQ而已。

晚上，猫猫就在QQ上加他，他果然在线。

他们互相说了自己的情况，只是，猫猫说了一些假话。

他一般都用蓝色字体，喜欢发傻笑的QQ表情，还喜欢写QQ日记，猫猫一篇篇仔细地看了，文字很细腻很真诚，偶尔会有一点伤感。

他在QQ日记中说前女友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子，但是他给不了她更多的幸福，所以就主动分开了，他说他很后悔，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下一个女朋友，所以他也会大胆追求经济条件比他好的女孩子。

“猫猫，只要你不介意，我会好好对你的。”他说。

“相信我，我真的很好。”他又说。

猫猫一直都使用的橄榄绿字体，喜欢在退出QQ前发一杯咖啡的图片，谁都看不出她内心的忧伤，像一滴水掉进湖里渲染开来却瞬间就消失看不见的忧伤。

深秋了，起风了。一阵一阵的。路上有很多落叶，枯黄干硬，在风的驱动下缓缓向前滑，发出吱啦啦的声音。

晚上回到寝室，猫猫打开箱子，找出深蓝色的短风衣和牛仔裤，脱下身上的小西装和裙子。明天，她不再穿这些带有欢快气息的衣服了，那些都是春天的衣服，可是她的心已经在深秋了，怎么可以再穿那些衣服呢？怎么可以自欺欺人呢？

眼泪无声无息的流。

因为，张凯真的爱上了她。

“我觉得对你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以前的恋爱是淡淡的，可现在的爱是一阵阵的，我总无法入睡，脑中都是你的一颦一笑，我实在很想早点见到你，不然元旦我就过去见你吧！”张凯在电话中说。

“亲爱的，天气冷了，我想寄条围巾给你，你想要什么样的？”他又打来电话。

“随便吧。”猫猫淡淡的说。

领导每天都像讨债似的逼问猫猫和网友的进展怎么样了，有没有鱼在近期上来。

“你赶快发展啊！不说你这上线款要还，你这饭费也得交啊！”

“宇不是说给我交的吗？”猫猫问。

“他？——哦，他是想给你交的，但是公司不允许！你还是自己挣吧！”领导在她上线之后就换了副嘴脸，那样子和凶神恶煞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猫猫又掉眼泪，寝室的人都过来数落她。

“新朋友还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你哭什么呀？！看见了让人怎么想？！”

“不管有什么委屈，你也得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来啊！“

猫猫心里更酸了，难道我连偷偷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张凯的礼物寄来了，猫猫在女孩子们羡慕的目光下打开盒子。一条唐狮的围巾，有彩虹的七种颜色，非常柔软美丽。还有一副黄色的手套，形状像玉米，很是可爱。这两件东西加在一起有一百多，猫猫还从来没有围过这么好的围巾和手套。

寝室里的那些女孩子用的围巾和手套都是几块钱的，她们都说：这男的对你真的很好，肯定能钓上来。

猫猫听了心里是很生气的。

什么钓啊钓的？我是打算跟他走呢。猫猫心里暗想。

这时张凯的电话打来了。

“老婆，你在干嘛呢？我好想你哦！”恋爱了，他就常像小孩子一样撒娇。

“我没有事。”猫猫强忍着内心的痛苦，但是因为冷，声音也发抖。

“老婆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在哭啊？”

猫猫终于控制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张凯，你过来接我吧，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呆了！”

“好啊，我明天就去车站，你今晚就把东西好好收拾一下吧！”

 

4、没有资格接受这种爱

 

张凯是在9号早上7点到达Q城车站的，因为8号的雪特别大，所以晚点了。他出了车站口就四处张望。

猫猫站在花坛的水泥台上看着他，一脸盈盈笑意。

“女领导”拉了拉猫猫的袖子，低声说：“不要紧张，大鱼上钩了，你就有钱赚了。

猫猫仍是一脸盈盈笑意，看着张凯在那边找不到很着急的样子。

那个“女领导”就喊他：“哎！在这边呢！”

张凯就跑过来，很礼貌的对她笑。

“谢谢你陪猫猫来接我！”

“别这么客气啊，猫猫是我的好姐妹，你是她的男朋友，来到这，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女孩就找了出租车，半路上，猫猫就说等下在楼下吃完早饭再上去吧。那个“女领导”愣了，因为这是组织里的大忌，组织里禁止新朋友在外面吃饭，尽量让他们在外面饿着，然后在开饭的时候回寝室吃，吃饭时那种亲如一家人一样的气氛就能感染新朋友，特别是年轻的人就不想走了。

“好啊！”张凯看着窗外，很开心。

吃早饭时，张凯绘声绘色讲他在火车上的所见所闻。

“车上的人都说这地方搞传销的特别多啊，是不是啊？”张凯问。

“是的，都是骗钱的，特别是骗你这样的外地人哦！”猫猫很自然地笑。“女领导”女瞪了她一眼，怪她说错了话。

吃完饭上楼，推门，领导上来跟张凯握手，然后跟厨房里喊：快点做饭！我上班要迟到了！

女寝探出一个脑袋：“哥，你声音小点，我昨天加夜班，你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每个人的言谈举止都在说明他们都有固定的职业，而且很忙，大家来自天南地北，相亲相爱像一家人一样。

张凯也被这温暖的气象感染了。

但是他说：“我们出去，我再陪你逛逛吧，下午有回去的火车。”

吃完饭，那个“女领导”说要给他们当导游，就领他们出去玩。“女领导”在前面走，张凯拉住猫猫的手，猫猫抽出来主动挽着他的胳膊。你不主动挽着男人的胳膊，他就有机会拉你的手，甚至会去抱你。这是那个“女领导”教给他的经验。

那时猫猫心里想：身边的这个人是真心爱我的，但我是没有资格接受的，不如就考验考验他吧。

于是她们就按计划设法让张凯进了课堂。

张凯坐下后，目不转睛看了猫猫一会，什么也没有说。

5、下辈子一定会报答你

公园里，张凯不停地逼问猫猫，问她做了多长时间了。

猫猫什么也不说，眼泪不停地流。

“你跟不跟我走？到底跟不跟我走？”张凯都要发狂了。

实在没办法了，张凯说：“你把我包拿来吧！”猫猫就上楼。

“等一下！”张凯喊住她。

“猫猫，你说订票了，但你却没有订，我知道你是想骗我跟你做这个的，我不怪你，我只想把你带走，你清醒一下好吗？”

猫猫站在台阶上，摸了摸那条彩虹围巾，什么也不说就转身走了。

把包递给张凯时，张凯把她的围巾解了，重新打了一个结。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你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只会愈加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我想我短时间内是说服不了你的。我既然来了，就陪你逛街吧，给你买双靴子吧，我看这地方满流行的——”

“别说了！”猫猫打乱了他，“我跟你走！”。

张凯呆呆的看着猫猫，在确定没有听错之后，就朝着出租车挥手，猫猫飞快地上车，张凯也上车。

“师傅，围着这城市绕一圈吧！”张凯说，“猫猫，你再好好看看这个城市吧，你也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

在商场里逛了很久都没有买到靴子，猫猫一双也没有试，她只是想摸一摸，看一看，能有个爱她的人陪在她身边，让她摸一摸看一看，就足够了。

从商场里出来，猫猫主动拉了张凯的手，张凯笑了，猫猫也笑，但那不是会心的微笑。

到了车站，猫猫说：“可以借你的肩膀靠一靠吗？”“当然可以了。”张凯把猫猫揽入怀中。猫猫泪流满面。“对不起，张凯。”“你怎么了？”张凯满脸困惑。“我不能跟你走——”猫猫的心痛死了。“为什么？”张凯的心也很痛。

“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是对我好的，明明是爱我的，可我为何还要伤你的心——你走吧，我也会离开这个地方的，可是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你忘了我吧——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一定会报答你的——”

猫猫不停地哭，不停地说对不起，张凯怎么劝都没有用。

火车开走了，又开始下雪了。

鹅毛一样的雪，飘啊飘啊——

飘来流行的歌曲：

“不要用我的爱来伤害我，你不知道我的心也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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