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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望与倾听          【字体: 】  
守望与倾听
作者:赵韡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3-13    

——读耿立《蟋蟀入我床下》

 

 

在我的阅读经验里,山东作家的文章是最为朴挚的。小说如是,诗歌如是,散文亦如是。这种朴挚,不是简单的村庄生活的映现,而是根植于土地、作物的一种血脉相连的苍茫厚拙,闪耀着直朴柔和的光辉。

齐鲁大地上,太多的作家选择寂寞与潜行。他们是黄土地的儿子,吮吸的是大地的乳汁与精血,高粱、小麦、大豆、玉米咀嚼后吐出的是丰饶而高密度文字,散发着泥土、乡音搅拌融合后的馨香。

散文作者耿立出生在鲁西平原的黄河岸边,在那里耿耿而立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已寓居城市的他,无法释怀单纯而丰实的乡村经验,依旧在枣梆、四平调、二夹弦的裹挟下吹奏自己的生命文字,如一调沉滞苦重的谣曲,却又间歇着欢快与明亮。秉承了桑间濮上的余音,耿立的文字便密布活泼泼的性情影像,那炎日下赤膊劳作的河西娘们(亦称“西北溜子”),那情欲勃发的鲁西汉子,张扬着一幕幕野性的生命原力,散射着夺目的生殖光辉。

初读耿立,是在《散文》、《书与人》、《青年文学》等杂志上,看不出年纪,只隐约觉得作者内心有一种胶着的沧桑与淡定,在对故园风物的摹写、在对老昌耀的无比敬重中流泻出来。复调的耿立一方面通过童年的视角回忆爱与暖的乡间温情;另一方面又带着“浑圆的麦子”般的忧伤把记忆和想象迭合成秋天里的一秆植物,坚忍地表达着对困厄的不屈从。在前者的视阈里,芦花母鸡、灰鼠、蚂蚁、兔子、刺猬与白杨林的村庄融为一体,即便牛粪也散发着“温暖的青草之香”;而后者,苦楝树、碾盘、麦秸、地排车之类的意象浓缩的则是负重的乡亲、乡情和历史。作者虽然已成为一名大学教员,“鄄城”已“作为籍贯和血统填在各种各样的履历表中了”,但却拒绝在钢铁的挤压下碾化为“没有性别、没有性格”的齑粉,立志作一枚“原生的麦子”。

于是,在文字的实与虚的周替里,作者开始了他的精神还乡。

纪实的《白棺》,令我读后难以自抑。父亲“从土壤里出来,依然保持着土壤的颜色,不刺目,不耀眼,而今他老了,而且日子和季节也苍老了,到了今年老家的麦子从泥土里走出来被收割以后,父亲想到了自己的归宿”,于是置起一口白棺,只为“省了做儿子的许多事情”。“不知是哪一次我从外归家的时候,发现父亲和母亲已不再健壮而疲惫的身子,我心里一阵难过,这就是我童幼时遭到委屈和困顿的时候,时时拥抱的那么一团支持、骨肉、血性和光热么”(《白棺》)?这种啼血般的抒写,宛如高亢激越的唢呐,浸透的是农民之子内心的惶惑与感恩。至于《茅根》和《父亲的墓志铭》,更是对“父亲”一词的复写与升华,父亲与麦子有着通同的品性,他就像一株田野里的老玉米,由挺拔到匍匐,最终与土地合而为一。

“虚拟的乡情”包括《到杉皮小屋去》、《怀念乡土》、《别样亲情》、《继父》、《木镇的松散笔记》等若干个篇什,是作者进行的散文的新的文体实验。耿立说:“我先前的想法,有一点故事,小说的,有一种精神和境界,诗的,再就是散文自身的,三者的纠结,成为一种广义的散文文体,故我的散文有许多的虚拟。”(见《自跋:散文的一种可能——写在〈蟋蟀入我床下〉的后面》)情节是虚拟的,但感情却是真挚的。正是这种真挚,使我容忍了这本集子粗糙的印制、简陋的版式以及难以恭维的校对。耿立笔下的人物多操持着乡村最“卑贱”的职业,例如埋死孩子,例如骟猪,例如……,这些劳动滋养的血肉之躯,活在最底层的民间,他们的浮沉如草芥,不会引起哪怕一丁点的注目,他们活在最简单的程式里,却历经着最复杂的生命体验。

看着眼前这本著作,虽然未必能称得上是用生命写成的大书,但也透射着民间的血与火、冰与炭、大度与卑琐、温热与死寂。1500册的印刷量以及我前面提及的外在缺陷注定它是赚不来几许吆喝的,比起书还未上市书评便已铺天盖地的著作,《蟋蟀入我床下》便如芨芨草一般渺小了。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遇,也许我永远不会看到它,更不会为它敲下这许多文字,可那种凡俗中的生命光辉,那种扎根故园的深沉的情愫,到底还是激发了我萦绕不散的书写的欲望。

我总觉得,上个世纪末散文领域刘亮程最后的出场多少带有一些偶然性的因素,《一个人的村庄》以迥异的审美维度开掘了当代散文内在精神的纵深,占据了最后的灵魂/人文高地。而其后的《风中的院门》、《库车》虽然延续了这种经验,但却被太多的赞誉和夸饰包裹,离散了文字本初的精神意义和心灵抑郁。

如果说《一个人的村庄》“以中国农民在苍茫大地上的生死哀荣,庄严地揭示了民族生活中素朴的真理”(引自冯牧文学奖评委会对《一个人的村庄》的评价)的话,那么耿立的意义也大类如此。如其作品《世间有牛》就可以和刘亮程的《城市牛哞》进行对读。而耿立笔下的牛更具有野性的生命强力。它们奔突不息、强健有力,一下就能把平原覆盖,可又不愿对人类释放这种难以驾驭的张力,而选择默默承受。“那些鞭痕,那些轭套勒在牛肉长久后结痂的处所,象是一种乡村最沉实的表述”。牛已成为平原上千百万忍辱负重的农民的隐喻,可结局,在牛浑浊凄绝的眼神里,在牛脖颈处汩汩而出的热血里,最后一声撕肝裂胆的长哞最终还是戳破了所有虚假的诗意和廉价的赞美!悲夫!

耿立“是一个极端热爱生命的人”,所以他坦言:“人类不要忽视最卑微的生命,即使是一个蝼蚁、树叶、残枝,也有着灵光和兴致。”于是在篇什里,我们能听到蕁麻、芜菁、桑葚、车前子合围的鸣唱,能目睹草堆的“坟茔”以及健康饱满的苞谷粒的光辉。这些最简单的生命原像,却浮托起最坚实的人文守望。合上册页,我恍惚看到一幅素影,临界不惑的耿立,蜗居在山东小城的一座师专里,置一张书桌,伏案于文字,在苍茫大野间,闭合了“渗透骨髓的家乡话”,只静静,静静倾听散落在豳风七月里的踌躇,倾听鲁西人物与风土的脉搏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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