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的风俗

婆家那里有个让人不能接受的陈规陋俗，凡是成席喝酒——哪怕只是家宴，女人都不能上桌——不管是年尊的女长辈，还是年轻受宠的小媳妇。但是男人——甚至是小男孩子都可以上桌。

结婚后，我陪老公回家过年，家里来了客人我得和婆婆忙里忙外地摘菜洗菜，或炒或煎，等菜上齐了桌，主宾在炕上坐定了我们才能稍微闲下来。在屋里不显眼的地方坐下，等待公公一会烫酒一会添水的使唤。等客人们酒足饭饱之后，才能和婆婆把剩下的饭菜撤下桌，放到大锅里溜一下，我们再吃。那里的女人都习以为常了，而我却吃不惯这样的口水菜，这个时候我就吃婆婆淹的咸菜，婆婆小姑子们使劲地劝我吃菜，我只说婆婆淹的咸菜好吃。

因此，回他家过年是很令我头疼的事。

年三十晚上是婆婆家族人的家宴，整个家族的男人们都聚到我婆婆家的热炕上，炕上摆了桌子，我和婆婆准备酒菜，男人们边喝酒边聊天，在一起过大年，有时通宵达旦。女人们在一旁伺候着，烫酒添菜。从年初一开始就顿顿吃剩菜，初一吃三十晚上剩下的菜，而年初二开始就有亲戚串门了，剩菜就更加“丰盛”了。所以过年就是吃不完的剩菜，上顿热下顿热，让人看了就反胃。

有一年春节后的一天，公公、老公、小叔子都出门了，家里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老公二舅家的两个儿子来了，我该叫他们表弟。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县城里上技校，一个上高中。我和婆婆又开始忙活着做菜，招待他们。心想，我今天中午可不用吃剩菜了。等菜上齐了，婆婆终于“荣幸”地坐在了两位小表弟的对面。我把茶壶、茶碗、热水瓶放到炕前凳子上，以便在炕上倒水方便。正准备着，只听婆婆说，他嫂子，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溜饽饽吧。我的天！婆婆打心眼里就没想让我陪客！她老人家千年等一回的有了这个机会陪客人，而我是儿媳妇，自然不能了！我只好去烧火溜饽饽。唉！我一个堂堂的大学老师竟也没有资格陪两个中学生啊！这就是风俗！

虽然过年顿顿吃剩饭，但总可以吃饱，但最使我难忘的是小叔子结婚——被饿了整整两天。

那时公公已经去世，家里全由婆婆主事。小叔子是二婚，女方是黄花大闺女，所以女方提出的要求、条件，不能打一丁点折扣，无条件地照办。场面铺得很大。小叔子是个对过日子没什么概念的人，心无城府，既不精明，也不能干，三十好几了，依然是两手空空，没有任何积蓄。所以婚事所有的费用都由我们和二小姑子出，只要能解决了小叔的婚事，就了了老婆婆的心事了。我们义不容辞。

婆婆那里兴结婚典礼前宴请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和众乡亲。婆家的亲戚很少，总共六七家。可是婆婆和小叔子他们竟然提前六天就开始办喜酒了，为了讲排场，从县城三星级宾馆里请来了高级厨子，每天工钱80元，酒席也是按当时县城最高的标准每桌300元做——即使在城市里也不过如此了。我们回家时已是大摆宴席的第五天了，虽然有时一天只有一两个来贺喜的，那也得让厨师做一桌菜，加上几个帮忙的，凑一桌。因为有我们这样的经济后盾，婆婆、小叔子就可劲地铺张。我老公、我儿子每次开席，他们都能去陪客人，而我只能到厨房帮厨，摘菜、剔鱼、刨海参……饿了，找个馒头啃啃。因为大家都在忙，没人顾得上。

娶亲的那天，老公的两个舅舅、舅妈、表兄弟姐妹们、叔伯姐叔伯妹们还有自家的亲姐妹们不管是已经请过了的还是没请过了的一家一家的都来了，都来捧场了，人多热闹，好看，排场。加上特意请来的村干部们，三间房开了六桌席，这六桌席，除了女方的两个女客人，全是青一色的男性，连小姑子五岁的儿子都上了桌吃喜酒。而所有的女客，上至近70岁的舅妈，下至老公表姐的闺女，近二十人都在院子里候着。有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小小的院子里，全都是人。宴席一直到了两点多，还没结束。我有低血糖的毛病，吃饭晚了，就心慌。这两天一直饥肠辘辘，快三点了，还未吃中午饭，身体上和内心里的不快让时间开始变成煎熬。但还得装出笑脸陪表姐表妹们说话，人家是客人，都挨着饿，我又不好当着满院子的人啃馒头。

终于等着散席了，喜筵上撤下来的剩菜都集中到三张饭桌上，所有的女客，还有家里女人们，开始享用这一盘盘推杯换盏后的口水饭。原本只有二十公分高的炕用饭桌现在放到地上，近二十个人挤在不足两米宽的过道上，马扎不够坐，大多数人蹲着，因为桌子矮，夹菜要撅起屁股。早已饿坏的女人们，很香甜地吃了起来，有的夹菜像抢菜。我望着这一帮人，望着脚下这三桌剩菜，肚子饿得咕咕叫，就是咽不下去。二小姑子一个劲地喊我：“嫂子！你倒是快吃啊！”“我说，你吃你吃，我吃着来。我想喝口热水，哪里有？”二小姑子不知从哪变出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立即引来了邻居嫂子的不满：“还是你们近啊，我也渴了，给我倒上一缸子。”我拧开盖子，倒给嫂子一半，又倒给表姐一点，就着水吃下一个馒头，当时心里是五味杂陈——凭什么连拖鼻涕光屁股的小孩都能上桌子，而我们包括年近70的二舅妈竟要等到散席才能吃上口水饭？

因为我挨了这两天饿，我便不太愿意再去婆家。我已是40多岁的人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可是为了丈夫的脸面，过了一年，我还是回去过春节了。这回我已暗下决心，不管它什么鬼风俗该吃就吃，不能再委屈自己。

这次回到家的中午，婆婆和弟媳妇做了八个菜，有了弟媳妇，我不用下厨了，只是帮摘摘菜、洗洗菜。那天应该说没有外人，老公的叔伯哥、同去的司机、老公、小叔子、我儿子还有二小姑子九岁的儿子大小六个男人。他们临坐定之前，老公到我跟前悄悄地说：“我们要喝酒了。”我说：“我要吃饭。”七十多岁的婆婆依旧坐在炕的一角，没有上桌。我要想不吃口水饭，须拉上婆婆一块上桌，但几次劝她拉她她都不肯上，却也不说让我上，我又劝说小姑子、弟媳妇她们，她们自然更不上。我也不管那么多了，捡了个位子就坐下了，对婆婆说：“娘，那我先吃了啊!”婆婆没说话。他们喝他们的酒我吃我的饭，我边吃边说：“咱们这地方的风俗可真不好，咱爹去世了，咱娘就是一家之主了，可每次吃饭她老人家都躲在一边，都是自家的孩子还这样啊！这是啥风俗！”叔伯哥说：“从老一辈传下来的，都习惯了！”老公似乎不高兴地说：“你不是正在改变这个风俗吗？”我当即回到：“你们男人就那么尊贵？我们女人就那么卑贱？不好的陋俗改改也好啊！”

没人再说话……

和老公结婚二十年，第一次上桌吃饭，不是别人请的，却是我自己厚着脸皮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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