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不去响水，她的景物有些淡忘了，唯有故乡的灯始终映在我的心里。

　　小时候，外婆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长工给一家地主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活，到头来地主只给他一桶清油。一桶清油对于一个贫困交加的家庭来说能顶什么用呢？于是，他就索性敬献给了寺庙里，那一桶清油居然长明了一年时间。

　　小时候家里点的是煤油灯，那么豆大的一点火焰，散发着浑黄的光晕。我们兄妹五个围在一起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写作业，时间长了就看花了眼，早上起来鼻孔里满是油泥。妈妈也在旁边纳鞋底补衣服，有时不小心针尖刺了指头，她就吮一吮，皱皱眉头，继续干活。有时灯芯上出现了火花，即使灯光暗淡了许多，她也不肯挑去，说这是财神爷的灯笼。

　　八十年代初，我家所处的西关才通了电，家里安上了电灯，霎时屋里雪亮雪亮，照见了墙上依稀的尘泥和油漆斑驳的独头柜。爸爸就用石灰粉刷了墙壁，贴了崭新的年画，还请画匠重新油漆了柜子，从此家里就显得焕然一新。晚上，我们几个就在电灯下看书做作业，妈妈就做针线活，不时我们互相望一眼，都兴奋地微笑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在我小学毕业那年，我们家搬迁到了灌区的龚家湾村。我有些恋恋不舍，舍不开那用土块和泥巴垒筑的小屋，舍不开门前流淌的小溪和美丽的田野，也舍不开故乡四周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就准备一个人继续在响水中学上学，父母看着拗不过我，就让奶奶陪我度过了一段艰难的岁月。从此以后，那电灯就常常出毛病，不是停了电，就是电线被风刮断了，或者灯炮闪了无钱买。于是我又常常和煤油灯做伴了，那灯光实在微弱得可怜，不是洗锅时碰破了碗，就是写字时烧了头发眉毛，把眼睛也熬得红肿。

　　我索性放下手里的书本，凝眸端详着这一盏孤灯，那灯光摇曳着，几乎就要熄灭了，突然跳了几下，就出现了几朵火花，啊！火花！我在学业上出类拔萃，年年荣获三好学生，考试成绩总是名列年级榜首，在初二时由县上出题进行学科竞赛，我同时囊括了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四门第一的佳绩，全校师生都对我刮目相看。在生活上，许多好心人都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我曾经在尕舅家、彭军同学家各吃过一个学期的饭，王科健等老师还让我在老师大灶上就餐一个学期，虽然我远离家乡父母，却使我感到了家庭般的温暖，许多点点滴滴的事迹至今依然沥沥在目，使我倍受感动终生难忘。

　　初三年级时，父母为了照顾我的生活，一再要求我转学到龚家湾学校念书，从此我结束了四处漂泊的生活，回到了父母的怀抱，但离开了故土的呵护，我的厄运也随之而来了。一次午休我睡过了头，上马仲校长的体育课迟到了10钟，他就对我又打又骂，还把我的书包丢出了教室，我被停课后写了二个月的检讨，他总是说我骄傲自满、检查不深刻。虽然后来杨庄中学和龚家湾学校的初中年级合了校，我又到草窝滩中学上了学，但我从此与学业的道路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最终“误入歧途”走上了文学创作的不归路。

　　两年后，我应朋友之约去故乡一游。那是正月十五之夜，天空瓦蓝瓦蓝的，显得苍茫而空阔，淡淡的几絮云朵随心所欲地飘荡着；月亮就像一位清秀如玉的少女，没有了往日的娇羞，大胆地撩开朦胧的面纱，展示了她妩媚如春的面容。正是傍晚时分，远看那灯光璀璨晶莹，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可爱，其中有一条灯光的长河纵贯东西，好似银河一般灿烂。

　　大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诸葛昆明轻摇羽扇，谈笑间灰飞烟灭；丑小鸭慢拨红掌，

游荡时数渡重洋。那灯笼的形状千奇百怪，有长方形和正方形的，还有球形、瓜牙形和扇面形的，上面有各式各样的人物图案或书法、字帖、谜语、诗词之类。那彩灯一闪一闪的，就像天真的孩童眨着诡秘的眼睛；最好看的要数转灯，那嫦娥衣袂飘舞翩翩地向月宫飞翔而去，使我不禁想起了“嫦娥但悔盗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诗句。人走在大街上，就像走在灯火辉煌的宫殿里，总也走不完那灯火的迷宫。

    最热闹的要数庙台了，一位年轻媳妇跪在地上祈求神灵给个男孩，一个小伙子被人推进来请求神灵给个媳妇，一个小学生刚跪下磕了个头就跑了……烟雾迷漫，香烟袅袅，欲渡迷津问神灵；泥塑木雕，笑傲红尘，难解心中块垒。

　　突然有人喊：“啊！火花！”我抬头一看，远处耸立着一座巍峨的大山—老爷山，山上遍布着红色、黄色、蓝色的灯笼，排成花纹图案，五彩缤纷，花团锦簇，火树银花，令人心驰神往；山顶上一簇簇火花开放了，起初是一点，接着愈变愈大，最后变成了一朵硕大无朋的金花，铺天盖地飘飘而下，那景观壮丽无比，故乡的风景真是太美丽了。

　　老爷山巍峨耸峙，火树银花，五彩缤纷；响水村人声鼎沸，社火秦腔，不夜城，南北两河就像两条长龙，蜿蜒曲折，银鳞闪烁，绕庄而过，我禁不住激情澎湃，赋诗一首：

    星空月明照市海，灯山人红闹蜃楼；

    青山幽幽怀秀村，涧水潺潺绕绿洲。

　　多年不去故乡，它的景物依稀淡薄了，唯有故乡的灯始终映在我的心里。

　　　　　　　　　　　　　　　　　　　　　　　　　　　　　—写于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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