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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城记忆系列(1-10)            【字体: 】  
老城记忆系列(1-10)
作者:徐景洲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1-29    
划地图

  刚上初中那年,去要好的同学家玩,被他文革前上高中的哥哥的藏书箱吸引住了,除了借走几本小说外,还拿了地理作业本--上面竟然有县城运河镇地形图!这让我惊奇得不得了,想不到自己生活的小城镇也能划成地图。不过那图划得过于简单,连我住的居民区都没有标出来,大街上的商店旅馆也没标,我决定自己依照他的样子,划一幅大的。

  买了一张大白纸,先把那张地图上已有的东西都划上去,再把我所住的居民点用红五角星标上,然后再一点点标上每条大街上的各个建筑物的名称。这时才发现,划地图,特别是详图,可不是一件小工程,光是文化馆东侧的菜市场里面的小店铺,全标出来,就够复杂的了。做了不到五分之一,我就再也做不下去了。不过,还是挺得意地把它贴在墙上,让邻居小伙伴们来参观。但好景不长,那时正处在文革中期,有人说我是划联络图,像智取威虎山土匪绘的那样,小心被阶级敌人利用。于是当街道主任的母亲,趁我不在,撕了下来,烧了引炉子。我因此难受了许多天,还暗暗流了几滴泪。

  运河镇的大地图虽然几乎算是胎死腹中,可我划地图的兴趣,依然不减。这次小心了,又买了一张大白纸,偷偷地划。不过,划的不是运河镇的全图了,因为已经意识到那个工程过大,非我能力所为,我要为我住的居民区划一张详详细细的全图,标清楚每个小巷子,标清楚每个住户,甚至标清楚每个住户里和我要好的小伙伴的名字,目的吗,就像智取威虎山里那张土匪用的联络图,找他们玩时方便。

  不划不知道,一划吓一跳。划了几天,才发现,比运河镇详图还要麻烦。因为我们这个地处文化馆西边,俗称高台子的居民区,房屋建设过于混乱和复杂,以至于外人进去了,竟然找不到出去的路,常常会走进人家的家院子里,因此又有了"九曲巷"的绰号。但我还是知难而进,先从我自己的家划起:堂屋三间,南屋一间,院墙弯弯曲曲,院门向西开着,东面的院墙外就是别人家,家院子里还要标上两棵大柳树和一棵枣树,院子的最东面是才挖的防苏修原子弹袭击的防空洞,还在我住的小南屋上标上我的名字……最为复杂之处,就是我要按一定的比例划它们!待一一划出来时,才发现光我家一处,就占了很大的地方。想想还是先划大框吧,于是以我家为中心,一圈圈地把道路标出来,我的天,哪里是九曲巷啊,一百曲也不止呢!简直比《地道战》里挖的地道还要复杂!虽然有了畏难的情绪,还是硬着头皮,一个巷一个巷,一家接一家地划着。

  "九曲巷地形图"划了三分之二时宣告失败,因为那张大白纸已让我划的所剩无几,而我本人,也耗得筋疲力尽。想想也没意思,对于我们来说,闭着眼都能在九曲巷里摸来摸去摸不错地方,要那地图干什么,有那精力,不如东到文化馆里打篮球,西到国营大鱼场钓鱼摸虾,南到铁路小学踢足球,北到杨树行摸知了猴去。

  注:这篇小文,原题《邳州老地图》,想以本文写的小故事为由头,写一写现在的邳州城各个区位三四十年前的样子,谁知由头写来一发不可收,成了一篇独立的小文。

  2007年9月9日星期日


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还是新华书店,只是由六十年代初的平房,变为六十年代末的三层楼,再到如今的五层楼。将来大楼可能会建的更高,但希望永远都是新华书店。因为作为老县城闹市的中心,也就是当年老街人最引为自豪的大十字街口,新华书店,是唯一一处保留了原来名称的商家了。

  现在的百货大楼,当年叫百货公司,现在的人民商场,当年叫大众饭店,现在的时代广场,当年叫烟酒公司。时代巨变,一切在变,不变的,是新华书店,而更为不变的,是毛**手书的"新华书店"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和五十年前一样熠熠生辉,让看着它长大的老运河街人,倍感着亲切。

  留在最初印象中的书店的记忆,是父亲出发归来,给了我几毛钱,我就急忙跑去书店,挑来拣去,买了一本讲原始人故事的彩色画册。买好后,先是迫不及待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是向街坊中的小伙伴们炫耀,最后是画册被看烂的不知去向。

  小时几乎没有买过什么书,但书总让人感到神秘神奇,所以,那时有事没事,就喜欢看书店外大橱窗里摆着的各类书,或者在书店门口的小人书书摊上,一分钱一本的租书看。这情形,在我的《小城纪事》中的《二小》里,有过记述。

  直到上了中学,口袋里有了点小钱之后,才成了书店里的常客,这情形,一直持续到现在。我那时,几乎攒足了钱就买书,现在书架上还保存着上初中时买的《青春期卫生》和《物候学》。

  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与书店的多与少有关,可惜,几十年过去了,新华书店始终独此一家,没有成功地打造出几个成功的分店来(分店规模小,时开时关),而在新城建设胜过了老城,铁道以北的新区人口已经达到了相当的密集度时,竟然没有更具规模的新华书店出现,也是令人惋惜之事。

  2007年10月10日


缝纫社

  新华书店以西的第一家,是缝纫社。

  我最喜欢跟母亲去缝纫社的原因,是在她和裁缝匠,也是她的岔河老乡,按辈份叫恩燕老爷的一位败了顶的挺精干的小老头拉家长时,我去捡拾用剩了的扔在地上的扁平的画笔。临走时,那位母亲称为恩燕老爷的人,会包一小包五颜六色的没用过的画笔给我,有时还会给几个用完了线的铁线圈儿。回到家里,再把画笔小心翼翼地搿成许多小块,分发给街坊邻居的小伙伴们,大家画得满地满墙都是狗尾巴圈子,只到用完为止。

  缝纫社好像是三大间的红瓦房,特别高大,梁头上挂着各式裤子和褂子,风吹来,飘飘荡荡,我总觉得有点鬼影绰绰的。屋中间是一张硕大无朋的裁衣板,那时多次想过,躺上去,打个滚儿,一定很好玩,因为布多,软软的吗!最觉特别的,是那缝纫社门面没有墙,全是一排排的木板,拼接起来的。营业时,全打开着面对着大街,显得很壮观。那时缝纫店的生意很红火,因为县城里唯一的一家百货公司极少卖成衣,而这家公私合营的缝纫社,却是县城里最大的。零星的个体的小缝纫店也有几个,却冷冷清清。

  母亲与其说经常去缝纫社里做衣服,不如说是学习做衣服。想想也是,那时哪家不是四五个小孩子,哪里有钱全去做衣服穿啊。于是买来代用布,也就是包装物品用的粗白布,不要布票,有熟人就可以买到的,再拿到染缸店里染蓝了,就可以自己给孩子们裁制衣服了。母亲当然不是唯一这样作的,记得我们那片不少阿姨都会做衣服,她们有擅长做上衣的,有擅长做下衣的,有擅长做西装裤或田径裤头的,大家取长补短,有时一件衣服,这家裁了,那家缝了,一件衣服出来,经过许多人的手,和许多人的关注,穿在身上,也就分外暖融融,乐融融了。

  我下放农村前,母亲带着我还专门去缝纫社做了一次裤子。那位"恩燕老爷"亲手给我量腰身,还拍着我的头说,这孩子,说长就成长人了,想想穿开裆裤子时,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啊!说得母亲哈哈大笑,我却羞红了脸。

  后来,成立服装厂,缝纫社就被合并掉了。

  2007年10月10日星期三草


回民饭店

  过了新华书店西侧的缝纫店,是一个三四米宽的巷口同子,它通向回民饭店的后院,专供待宰的牛羊进入。当然,要想看现场屠宰,这里也是必经之地。所以,隔三差五,回民饭店的后院,甚至于这个巷口子里,都要人满为患,因为小城里实在没有太多的稀罕景,看杀牛宰羊,也是一大乐,相当于西班牙人看斗牛吧?

  巷口同子前面还高高树着一台变压器,在我们眼里,很是壮观,它所发出的嗡嗡声,我们听来,既像音乐一样美妙,又像仙音一样神秘。乡下人进城,也要特来参观一下,因为这是电气化的象征,以为电都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盼望有一天,也能从这里扯出一根线来,通向自己的村子。而变压器与回民饭店也有特别的关系,屠宰师会在支撑变压器的水泥柱子之间绑上木棒,将刚杀过的牛羊悬挂上去,当街卖鲜肉。

  不过,巷口同子的西边,却不是回民饭店,而是糖烟酒公司的门市,我们叫它小糖果店。我十岁前,活动的范围很少超过大十字街口,所以,也极少到地处大十字街口东北角的糖烟酒公司买零食吃。那地方偶尔去过几次,柜台特高,服务员好像也厉害,货架上的东西满满的,好像都太贵,顾客也多极,让我感到压抑,甚至于恐怖,所以拿钱买东西时,手都有些抖。这地方,我们称为大糖果店。现在想来,对店名的称呼,也挺有意思,大人们叫它烟酒公司,我们叫它糖果店,正是各取所需而取名吧?不过小糖果店里的东西实在少的可怜,我印象中,店里面黑黑的,货架上空空的,还散发着媒油味,只是那种一分钱五粒的花花绿绿的糖豆子,永远卖不完。

  与小糖果店毗邻的回民饭店,就显得气宇轩昂了,虽然也是平房,但十分高大,女儿墙也不是平齐的,而是中间高高耸起来两个梯形的造型,墙面上用回汉两种文字,书写着鲜红的店名。里面永远热气腾腾,食客进进出出,远远近近都弥漫着牛羊肉特有的香味。更不用说素炸大油条、羊肉粉丝大煎包和味儿鲜美的砣汤,更是令人大快朵颐。回民饭店经理的女儿,是我小学的同班同学,有时她会带我们去店里玩,进门前,她一再叮嘱我们,不许提"猪"字,否则,要打嘴巴子,还要关在铁笼子里饿上一天,吓得我们都不敢开口说话了。她老爸长得胖胖圆圆,像个傻乎乎的大和尚,嗓门大得惊人,我总是把他同《回民支队》电影里的马本斋想像成一个人。我那同学是出了名的鬼机灵,有时趁她老爸不注意,会偷块大羊肉藏在衣服里,出来时分给我们每人一小块。只是那羊肉味太膻,我刚吞下肚,迎面吹来一阵寒风,激得我全吐了出来,气得她大骂"王八羔子"--这丫头,可是出了名的厉害。

  那时运河街的回民们,都居住在同一个区域,方位大致就在回民饭店的正南方。他们应该是本地人数最多的少数民族吧?所以,关于他们的传说也就特别多,每个人似乎都有着不小的秘密,谈论回民们的生活习俗,常常是街坊邻居的热门话题。我想,那时他们的生活圈子,应该是相对独立的,保持的习俗,也一定是十分完整的,虽然没有伊斯兰教堂可以做宗教活动,但总是热热闹闹的回民饭店,可能就是他们聚会的场所。所以,回民饭店对于我来说,就别具了一分神秘和神圣的色彩,我从没有一个人单独进去过,总觉得那些黑黑的墙壁里,藏着许多秘密,比如经书。

  母亲偶尔会去回民饭店,花三四角钱,买一斤鲜牛肉回来包饺子吃,说是好好拉拉馋。那时肉食是要凭票供应的,普通市民限量供应猪肉,牛肉是特供给回民的,好像量也大。但小城就是那么小,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只要有人缘,没有买不到的东西。所以,只要想吃牛肉了,直接端个碗,去回民饭店里买就是了。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母亲端着个大白碗回来了,让我们都来看。白碗里放满了清水,里面是一块鲜红的牛肉,奇妙的是,那牛肉竟然还一跳一跳的。母亲说,这牛肉刚杀出来,还活着呢,放在清水里,可以养上一会儿。说的我们都睁大了眼睛,夜里做梦,那牛肉竟然飞了起来,变成了一只小牛魔王。

  其实回民饭店最出彩的事,是杀牛。先是牛扯起喉咙来,仰天哀鸣,引来四面八方的看客。心软的人,会说牛苦了一辈子,还要挨这一刀,太可怜。还说,牛在流眼泪呢。真的,流着眼泪的牛眼,总让我感到怪怪的,觉得那像是人眼。最会杀牛的,是个叫腊月的小伙子,只见他磨好了刀,两手抓住牛角,跨开腿来,用肩一顶,再大的牛,也被他乖乖地制服在地,然后三刀五刀就了结了性命,然后就是"疱丁解牛"了,纯熟的刀法,赢得阵阵喝采声。剥下来的牛皮,用棍子撑起来,悬挂在变压器的柱子上,迎风招展,蔚为大观。

  前年开政协会时,竟然遇到了当年回民饭店里跑堂的小伙子。我们邻座,三言两语,就找到了许多共同熟悉的人和事,谈的不亦乐乎。听说我在媒体工作,他脸色沉重地拿出一个提案来,是关于回民饭店恢复的。他说现在回民饭店被卖掉了,这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应该:一是应该尊重回民的风俗,二是回民饭店是邳州老字号,三是回民饭店的产权应该是回民的。他希望我也帮他呼吁一下,应该在原址,建一个像样的回民饭店。如今那地方起了高楼,不知有没有回民饭店的位置。

  当年的运河街,大饭店只有两家,一是大众饭店,一是回民饭店。

  2007年10月11日


幼儿园

  三岁时上的是托儿所。母亲提起这事,总要笑我没出息,只上一个月,就卷起铺盖回家了。原因,可以想的到:哭。母亲说,每周末去接时,小孩子都眼巴巴的扒在铁门里,送去的时候,都扯着衣服杀猪似的嚎。我不知三岁时有没有记忆,或者我的记忆准不准确,亦或只是一种梦境,但托儿所在我的印象中,却像水彩画一样明晰:地处现在的附小附近,两层楼,院子的地上打上许多圆圆的石灰印子,院墙是铁栅栏,门口是小河。我那时家住在武装部,当时叫兵役局,离那儿并不远。之所以把我送进托儿所,据说这是机关干部享有的福利,同时也是为了支持托儿所的事业。离开托儿所,仿佛回归伊甸园,由乡下来的小姨打理我的一切,日子一定非常快乐,只是没留下什么记忆。

  五岁时上幼儿园了--运河幼儿园,她是当时县城里唯一的一家公办幼儿园。这在六十年代初,一定是件挺大的新鲜事,我能记得,当时幼儿园门口总是围满了大人,看老师们如何带着孩子们做游戏,很自然的,幼儿园的老师们,也就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

  最初幼儿园建在运河北岸下,方位大概在现在的文化馆正南方。我们上学时,从文化馆门口组队出发,顺着小十字路口一路向南行进。这条路很特别,算是运河街最老也是最繁华的路段之一:一是石块铺的,二是店铺特多,当年十分繁华,因为靠近运河码头,使船的南蛮子常从这儿上岸。

  上学或放学的路上,我们总是走的特别慢,或者走着走着,就走掉路了,因为路两边的诱惑太多。你看,从小十字路口向南开始,左边是肉店右边是理发店,割肉或者剃头,刀光闪闪的,有趣。朝前,左是烟厂右是供销社,烟纸和爆竹之类,更是我们的最爱。朝前,不好了,左边是大粪场,右边是石灰窑,臭气和石灰味呛死人,只好小跑过去。朝前,左边是大汪,右边是大汪,摸菱角抓小鱼,个个欢得像小鸟。朝前,左是派出所,右是粮食局,不好玩。朝前,是一个更小的十字路口,走过去,左边全是一排小商店了,好吃的零食,有多少钱花掉多少钱,右边却森严的很,是中医院,是运河镇公所,是小戏园子,是旅社……好了好了,不常的一段路,总得走上大半个小时,有时半路上,还会被上班或者赶集的大人遇到,那时便一手拎着耳朵,三步并作五步,捉进幼儿园里。

  幼儿园的长方形院子很大,依次放着大大小小的滑滑梯、压压板、秋千自不必说了,印象最深的还是一种染成了湖兰色的大摇船,男孩女孩各两对分坐两端,唱着儿歌,摇啊摇,觉得自己成了童话中的公主或者王子。

  早操时,偌大的院子却显得拥挤了。大中小班的全体学生,沿着院子四周两路纵队排列起来,茅园长站在中央使劲吹着哨子,大家开始围绕着她踏步转圈子。要把队伍转得很整齐了,并且没有任何人说话了,转圈子运动才可以结束。然后是训话:表扬哪个孩子听话,拾了一分钱交了公;哪个孩子不听话,抢别人的糖吃,还打人。

  一块大蓝布挂在墙上,老师把剪好的各种造型的纸片用一种类似棉花的东西粘在布上,教大家识图,有汽车、马车、树、山,要到大班时,才识"人口刀火"。还有就是数数,一至十个数字,可以教上个把月。摆积木,唱歌,捉迷藏,反正一天到晚,都是在玩。最开心的时候,是发点心。一个小纸袋里,放几块小糖或者甜点心,用牙一点点咬着吃,可以吃到放学。

  放学时,出了园门大家就一轰而散,规规矩矩排队走的都是笨蛋。大家重新整合,住在一片的小孩子,大大小小围笼起来,我们那时常玩的游戏,就是像电影里演的解放军一样,人人找来一根棍子当枪,朝家的方向喊杀过去。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比赛谁先冲到家门口,最先的是毛主席,其次是朱总司令,再其次是刘少奇……

  难忘的悲剧,是母亲给我做了一身小列宁服,布料黄黑相间,亮亮的,像狐狸皮,大家都来笑话我,紧张得我想大便,却解不开扣子,最后拉在了裤子里。回家来,母亲哭笑不得,把衣服洗干净后,干脆染成了老蓝色。

  我上大班时,上小班的三弟惹了祸。中午放学时,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了。母亲,老师,邻居,同学,满大街找,到运河边找,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才在幼儿园放被子的仓库里找到他。调皮的他,从门缝里钻进去,睡着了。

  小时看幼儿园的老师都很美,像天使,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她们:茅老师、邵老师、胡老师、闫老师……

  运河幼儿园从大运河边搬到破产了的烟厂,也就是现在运河镇幼儿园时,我正好上完了大班,成了运小一年级的新生。

  四十多年后,开政协会时,见到了邳州幼儿教育的创始人、运河幼儿园的第一任园长茅老师,她是作为原政协副主席特邀参会的。她还认得我,叫得出我的小名。我扶着她的轮椅,照了一张合影。

  2007年10月12日


人民剧场

  我们小时管人民剧场叫大戏园子,因为在它面南的那条老街上,还有一个小戏园子。小戏园子历史应该很悠久,我猜想,解放前就该有了吧?那时的老运河街,也叫大榆树,是远近闻名的水旱(铁路和水路)码头,很繁荣,中转货物不说了,南来北往的船民们,常在这儿歇脚,商业和娱乐业被刺激而发展,应在情理之中。

  小戏园子在当时的中医院和镇公所之间的巷口子里。因为去那儿总是夜晚,所以,刺眼的汽灯下,那巷口儿显得特别深,两边的老砖墙也显得特别高大,多年以后,我会偶尔梦到它,像故宫的城墙。园子好像是正方型的,阔大的空间里立着几根大圆柱子,总是烟雾缭绕。舞台下是一组一组的长桌,瓜子、花生、糖球、蔗糖块、红心的青辣萝卜……卖小吃的在桌中间飞快地窜着,冰糖球上压成扁片的晶莹剔透的冰糖片,总是馋得人狠咽唾沫。记不清看过什么戏了,反正都是柳琴梆子之类的古装戏,戏名好像有个"孟丽君"什么的。母亲是戏迷,这方面她是专家,多年后,拉起小戏园子里的名角,也是如数家珍,更有许多关于名角的奇闻轶事,今天听来,都是绝好的梨园传奇。

  小戏园子与人民剧场并存了一段时间后,就随着那条老街的萧条消失了。运河镇公所和中医院都搬走了,菜市也北移,集中管理,地点就是现在的大榆树街,俗称老菜市。而人民剧场,就建在老菜口的大门东侧。

  从传承的角度看,人民剧场应该是小戏园子的继承和光大,小小的戏园子已无法满足作为县城的文化生活的巨大需要了。平心而论,即使在今天,人民剧场的建筑,无论从规模还是从风格看,在邳州的城建格局中,仍有它的一席之地。而当我们知道它是五八年大跃进的产物时,可能唯有"赞叹"二字了。而一手促成它的,就是当年载下水杉树的李清溪老县长。

  人民剧场的落成,不仅造就了邳州历史上最为宏伟的建筑,就是在徐州各县也独占鳌头,邳州人,着实为它风光了许多时候。接着,邳州的京剧团、豫剧团和柳琴剧团,从小戏园子里转到了大戏园子上,轮番登台演出,当时的老运河街人,真是过足了戏瘾。而那些艺人们,也出足了风头。可以说,人民剧场建成后的最初十年间,是邳州戏剧事业,特别是地方戏空前绝后大发展的黄金时代。

  那时电影五分钱一张票,戏票是一角二,算是高消费了。大人们,最多也就是一周看上一场,小孩子们对看古装戏大都没兴趣,听不懂,一演就是二个多小时,常常是跟大人进场不到一半时间,就开溜了。不过人民剧场门前,却是我们的最爱。那时灯火通明到半夜,人多,热闹,许多买不起票的人,喜欢在剧场外听戏,然后就是等到散场前十分钟时,剧场放大门,大家一轰而进,看个大团圆的结局。

  对于我们来说,剧场门口是极好的游戏场所。七八级的台阶,可以跳上跳下。两侧各有一个大坛子,种着高大的松树,可以比谁爬上去的快。再两侧的墙边,是成排的茂密的冬青,可以捉迷藏。再两边的围墙上,有画廓中的剧照可以观赏,若再爬上墙头铤而走险,更像飞夺泸定桥般神勇,运气好,可以偷爬时剧场里白看一场戏。更不用说,剧场前的宽大的小广场上,布满了卖各色零食的小贩,这是老运河街人夜生活的乐园。

  文革的风暴,彻底毁掉了这片艺术伊甸园的美丽风情。剧场前的小广场成了造反派开会和批斗走资派的会场,剧团的造反派还专门把古装戏的戏服挑到剧场门前焚毁,然后剧场里就成了两派争相演出文艺节目的舞台。等到文革高潮到来,两派文攻武卫时,人民剧场的楼顶,就成了两派争夺的制高点。那最为惨烈的一幕,是一个运河中学的红卫兵从剧场的最北侧拿着棍子正要攀上楼顶时,被盘据在楼顶的另一派红卫兵用棍子打落楼下摔死。那时我正爬在自家院子中的大枣树上看热闹呢!

  在武斗进行至最为激烈的时候,作为城中心的人民剧场,反而成了真空地带,也因此成了我们孩子们玩耍的乐园。这时,我们才有机会深入剧场的内部,满足了由来已久的好奇心。先是爬到舞台上,掀开舞台上的木板,看舞台下有什么机关。又把幕布拉来拉去,直到拉不动为止。再攀爬到舞台的上方梁头上,看聚光灯是如何摇动的。又跑进剧场的售票室,找出成堆的旧票,从小窗口递出去,过一把卖票的瘾。再一楼二楼三楼地攀上去,还是数不清一共有多少间小房子。终于在天花板上找到了出口,大家一拥而上,竟然站在了人民剧场的楼顶平台上。大家对着大街喊"毛主席万岁",还把传单撕碎了朝楼下的广场上乱撒,仿佛自己才是胜利的红卫兵小将。

  那时处于无政府状态,大家见到好玩的就拿,什么小凳子、幕布、道具、画笔之类,都可光天化日下顺手牵羊。我胆小,只拿了两样东西:一是从座椅的布垫里抽出毛毡来垫鞋,二是将大门的钢转轴帽拧下来玩。一座本是富丽堂皇的好端端的大型建筑,只几年功夫,就被毁得满目疮痍,连一块好的玻璃也不存在了。

  文革中后期,时兴演样板戏,人民剧场才又恢复了元气,这时我们已经长大,经常从墙头上爬进去看演出。慢慢地,和把门的几个徐州下放知青混熟了,只要我们高兴,随时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看戏。也因此,愤愤不平的别的街区的小孩子,都说人民剧场是"你们家开的"。没办法,近水楼台先得月,谁让我们住的地方,离人民剧场只有几十米远的距离呢!

  后来,县城里相继建起了电影院和影剧院,人民剧场唯我独尊的文艺演出场所的地位才风光不再。它跟我的直接联系还有两次,一是我1975年下放时,县里在人民剧场召开了隆重的欢送大会。一是我考上大学后,在人民剧场里看戏相了一次不成功的亲。再后来,在其中看了一次《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电影,发现这剧场的空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低矮狭窄,完全不是小时候印象中的北京人民大会堂一样的宏伟壮观了。

  如今人民剧场早已寿终正寝,改建成了超级市场,但我经过那儿的时候,总觉得她还在,舞台上正唱着柳琴戏呢!

  2007年10月13日草


大众饭店

  那浓香沁脾的豆汁,那脆酥爽口的油条,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美的早餐。为了吃到这早餐,有时要早上四五点钟爬起来,端着大铝锅,在大众饭店门口排起长队。豆汁泡油条那独有的美味,足以暖透凛凛晨风中颤抖着的身子,而当我们七点多钟,挎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时,吸一吸鼻子,豆汁油条的浓香依然沁人心脾。

  大众饭店坐落在大十字街口西北角,虽然是起脊的平房,却十分高大,正面的门脸更是高高耸起,红五角星下方的水泥雕刻的"大众饭店"四个草书龙飞凤舞。进得门来,左边是卖烟酒的柜台,右边是卖签的地方。正面是一排一米多高的柜台,里面卖菜和饭。左右厅堂里,则摆满了方桌。

  一直想不出,到饭店里来大吃大喝的是些什么人,因为那时绝无公款吃喝之说。我小时,虽然也常出入大众饭店,却从没有坐在大厅里吃上一顿。除了油条和豆汁,我们曾经吃过的美味佳肴,就是煮得烂香、切得细薄的猪头肉和肝肺之类,那"大菜"的馆子味,是家里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母亲常说,饭店里的菜做得就是好吃,因为"搅乎"(配料调料)多,舍得放油。

  其实我们一大早去买油条豆汁,一般是用不着排队的,而且更不怕去晚了买不到。因为大众饭店的经理是我们家西边的邻居,我们叫他余大。烧豆汁的是我们东面的邻居,我们叫她蔡姨。余大会把我们直接叫到大厨房间,直接舀豆汁拿油条,然后把钱放在那儿,由他们事后补签。蔡姨则会多舀一大勺豆汁,而且都是掏底舀的厚豆汁。母亲总是夸蔡姨的豆汁熬的好喝,说这运河街上,没人比她熬的豆汁更香了。

  除了买油条豆汁,我最常去大众饭店干的一件事,就是为老爸买酒。那时酒要凭票供应,无论大人小孩,一个月一人都是二两酒,酒是运河香醇。父亲酒量并不大,但一个月一斤,无论如何是不够的,更何况乡下的外姥爷来了,也是要顿顿喝的。母亲只好向不喝酒的邻居同事要酒票,或者就拿烟票换酒票,再加上与卖酒的营业员很熟,父亲的酒是供应的很充足了。

  父亲那时在乡下工作,每次从乡下回来,我就要提着个酒瓶子到大众饭店给他打散酒喝。卖酒的阿姨,胖胖的,是商业局长的夫人,慈眉善目,认识我,边用酒端子朝漏斗里打着酒,边问我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有时,还会收下钱来,把酒票退还给我,让我藏在衣袋里,不要让别人看到,也不要跟任何人说。回去告诉母亲,母亲总是笑着说:"你纪姨就是大好人。"

  说到近水楼台先得月,大众饭店的人可谓是最好的印证。一者因为个个都很白胖,二者他们家家几乎都养一只大肥猪,饲料,便是饭店特有的垃圾--泔水。记得蔡姨家长年养的那口大肥猪,简直就像牛犊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每天下午都要去鱼塘边打一次泥,到马路边去啃一顿青草。无论直到哪里,都要引起围观。邻居养猪的,多是生产队的社员,相比之下,那猪养的都像猴。她们常常指着蔡姨的猪调侃: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就不一样,别说人了,就这猪你都没法比。

  上高一时,为了挣学费,我坚决要求去干小工,正好大众饭店翻修,我竟然得到机会,爬到了大众饭店的屋顶上,干起了揭旧瓦换新瓦的活儿。那时站在大众饭店门脸顶上,俯瞰大十字街口的人来人往,心中充满了自豪感。不过等爬到屋脊上揭瓦片时,却因恐高而双腿发抖,只好一只手抓着瓦沿子,另一只手揭瓦片,反而不敢朝下看了,紧张害怕,狼狈至极,多年不忘。

  大众饭店什么时候关闭的,记不清了。好像一开始改建成了三层大楼,一楼经营百货,二楼经营饭店。再后来,饭店关掉了,全部变成了商场,名字也改为"人民商场"了。

  从现在的大十字街口

  从现在的大十字街口商业布局看,除了新华书店,其他三家--百货大楼,时代广场、人民商场,都成了大同小异的综合性超市,失去了经营上的个性。而当年,一是百货公司,一是糖烟酒副食品公司,一是饭店,分工不同,各司其职,显示了计划经济时代的特色。

  2007年10月14日


老菜市

  老菜市兴建于六十年代初期。那时我正在位于老菜市口正南方一百米远的运河幼儿园上大班。那天放学放的早,住在同一片的小孩子集在一起,玩解放军打蒋匪军的游戏。当蒋匪军的都是中小班的,大班的都是"毛主席"、"朱总司令"、"刘少奇"、"周总理"。大家一声喊"毛主席万岁",朝已跑出一段路的蒋匪军们追杀过去。追杀到老菜市口时,才发现今天的蒋匪不好追了,因为老菜市里到处都在挖土,在建房。不久,老菜市口树起了铁皮做的横标:"运河菜市场",县城里所有卖东西的,都要集中到这里来管理了。

  那时刚经过三年自然灾害,国家处在调整期,对自由买卖,管理相对放宽了些,于是就出现了这个自由买卖的市场,以弥补计划经济供应上的不足。乡下的农民可以拿出自留地上种的粮菜以及自家养的禽蛋出售,换钱来购买布煤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城里人更可以此来贴补公家粮食副食品供应的欠缺,改善生活的质量。当然,什么时候卖什么,以及一人只许卖几斤,都是有严格规定的,而且不允许东边买来西边卖,那叫投机倒把,要严厉打击。

  老菜市的入口面向着小十字街口,西边是大鼓场、文化馆,东边是土产公司的水果店、人民剧场,高高的两个墙垛子,显得高大威严。菜市并不大,长度只是现在卖杂货的大榆树街的一半,北面的部分,路西是国营鱼场,右面是废品收购站,和一些水塘子。那地方很荒凉,因为再朝前走走,就是埋死人的乱岗子了。

  最初的时候,菜市场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店面,有名的地方,就是酱盐店,茶馆,公厕,街道福利厂,土产公司门市,小百货店,其他就是一段一段的围墙了,西边是文化馆的围墙,东边是人民剧场和交通局的围墙。卖菜的,蹲在路两边,在地上铺个摊儿,就可以做生意了。

  那时市场管理时宽时严,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老菜市历经着兴衰。市民们买粮食副食品,基本上都是凭票到公家的店里买,但鸡蛋、大白菜、瓜桃梨枣、鱼虾之类,就只要到自由市场里买乡下农民自家生产出来的商品了。记得严管时,鸡蛋都不可以卖,市管会的人,常追得小贩满街乱窜,抓到了,就要全部罚没。文革初期,街道上把我们不上学的小孩子组织起来,跟着一个小老头儿,拿着个电扩音器儿,臂上戴着红袖章,天天在街头巡逻,那是我小时候难得的最风光的时刻。在我们手下,不知抓获过多少小商小贩,看他们可怜的求饶和泪眼,我们却从未心软过,因为那是阶级斗争。

  母亲常在下傍晚去市场买菜,因为这时菜都是挑剩的,卖东西的人急着走家,只要全包下来,价格就只是平常的一半不到。我们小孩子几乎没到市场上买过菜,最多是到酱盐店里打酱酒买粗盐。最壮观的卖东西的场面,我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是有人从肉联厂买来兔子头,放在大锅里用盐水煮了,五分钱一只卖,竟然几十人围着那大锅在津津有味的吃。一是有人用大铁锅煮了山芋五分钱一斤卖,也是围了几十人在那儿津津有味的吃。后来听说这两家都发了大财,但不久都被市管会查封了,罚收了所得。

  过年的时候,菜市场门口是卖爆竹的天下,我们整天呆在那儿,用零花钱买来散爆竹,放着玩。最激动人心的一次,是有个卖爆竹的,看着一张八仙桌,在菜市场门东侧卖得正投入,突然有人投来火种,炸飞了他一桌的爆竹,我则趁火打劫,抢走了好几挂爆竹,过足了放爆竹瘾。爆竹那时似乎可以自由买卖,但必须交税,有一次,山东老家来人卖爆竹被工商局查了,半夜跑我家来,让走后门把查禁的爆竹要回来。局长虽住我们隔壁,但情却是绝对不讲的。

  没想到,多年之后,下放的我,竟然也会在老菜市里卖东西。那是文革后期,市场的管理越来越松,老菜市的规模已是占满了那整整一条街,还延伸过了小十字街口,占满了对过的那条老街。因为自己身份的特别,属于生产队里最"公正"的一族,所以生产队为了变点机动的钱花,就让我和会计一起去运河老菜市里卖大米和卖牛肉。那时我总是把头低的很低,怕被熟人看到。

  更没想到的是,当年我们在当市管会的业余纠察队员时,领导我们查市场的市管会工作人员之一的朱廷久先生,如今已是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并且还是我的忘年挚友。我们最佩服的一次行动,是他查获了一桌赌徒,那四个在老菜市的一间小屋里赌博的家伙,只好低着头,依然坐在桌子四周,桌上摊着麻将,而那张小桌子,此时已摆在了市场的路边示众呢!

  如今的老菜市还在,只是成了卖日用杂货的小市场,路两边已是改造后的两层商住楼,改革开放之初,也曾无限风光过。不过,如今却是楼旧路破,很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风貌。有一天,我到那儿去买铁丝网制鸟舍,竟被一个卖锅碗瓢勺的摊主一迭声的"大学生"叫住了,一看,哈,竟然是我的老邻居,原来是在平马车社拉板车的。乐哈哈的神侃半天,根本不像生意人。对于他来说,卖东西不过是个幌子,在街头看景才是真的。想来他还算是子承父业,我记得他父亲是卖咸鱼的,六十年代初就死了,家道十分殷实,是我们高台子上第一家盖瓦房的呢!

  2007年10月14日


公厕

  那时几乎每个居民小区,都有一个公厕。我们高台子的公厕就在西边的路口处,西临鱼场,即现在的水上公园。

  早晨那儿最热闹,憋了一夜的人们,排着队等在门口。大便产量很高,每天由大粪场的老儿儿用车拉走,小便则流到西墙外的鱼池里,那儿鱼因此特肥,是我们垂钓的佳地。那时想找到擦腚纸都很难,小孩子们要么用石子砖头擦腚,要么干脆用腚在木柱子上或者墙角上蹭蹭。厕所的墙壁上,写满了骂人的脏话,男女厕所中间的隔墙上,划满了沟沟,终于有一天,抓到了一个透过沟缝偷窥女厕所的流氓。后来大家再如厕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靠近与女厕所隔壁的那堵壁。某一天半夜,还发生过在女厕所里抓到通奸犯的事。虽是文革时期,男女之间的风流事,却一点也不少。

  那时县城里公厕的分布,似乎比现在还要相对的多。比如就在我们那个公厕的大路对过,也有一个公厕,属于石灰窑居民区的。由此再朝西不远,在现在的立交桥,过去的铁路搬道口,路边也有一个公厕。更不用说,我们前面的农业银行,文化馆内外,铁路小学,都有公厕可以无偿享用。正是吃的困难,拉的却方便极了。

  全运河街的公厕,大小皆不同,风格也各异,我们最看中的有两处,一在文化馆东厕,一在县医院东侧。厕所都是苏式建筑,有百页窗,高高的吊楼,大小储便池既深,且在墙壁外,十分卫生、整洁。只要不内急,我们都会跑到文化馆东侧的公厕里去方便。公厕的角落里还放着石灰和煤渣,以及扫帚之类。只是遇到喜欢恶作剧的我们这群调皮的小孩,煤渣、石灰就成了炮弹,扫帚自然是最好的冲锋枪。我们还打家劫舍,帮助以拾大粪为生的邻居偷公厕里的大粪。那邻居父亲是铁路退休工人,负责铁路小学和铁路搬道口厕所的大粪。收来后,在其屋后的空地上,晒成粪干,卖给乡下的农民种甜瓜。他的门口有一间小瓦屋,专门收藏成麻袋的大粪干待价而沽。我们帮他偷大粪的好处,是他可以送我们一些粪干子,抛在鱼塘里当鱼引子。或者到他晒粪干的屋后园子边钓鱼。那里面临鱼塘子,长满了灌木,很隐蔽,看鱼的人发现不到,鱼也特多特肥,甚至于在粪干子下面,还能抓到老鳖呢!

  不过铁路的拾粪老头和大粪场的拾粪老头,经常因为我们的缘故,发生争吵。其实铁路的拾粪老头很正直,从不乱拾粪,而且他拾粪的时候,穿着很威严的铁路制服,一身正气呢!所以,吵来吵去,吵出了他儿子的主谋和我们这些偷粪的从犯,结果便是那邻居挨一顿痛打。再然后,是铁路工人把我们叫到他门口的大柳树下,讲革命故事。晚上,还会在柳树上挂一盏和样板戏《红灯记》里李玉和拿的那种铁路专用灯一样的大马灯,讲一段聊斋故事,听得大家毛骨耸然,他却讲得嘿嘿干笑。那时脑海里有一个奇怪的印象:《红灯记》的李玉和应该长得和拾大粪的铁路工人一模一样。

  对于我们来说,公厕还是捉迷藏的好地方,正是越脏的地方越安全,只要不被对方捉到,我们可以钻那墙角的那一大堆煤灰里面去。至于钻过墙洞,躲到化粪池的边沿上,为了胜利而忍受臭气直熏脑门,那更是常有的事了。

  2007年10月15日


茶炉子

  从高台子西边出口往西至水上公园之间,除了第一家是酱盐店外,一字儿排开的是三家"茶炉子"--两家姓魏的,一家姓花的。据说解放前就有了,建筑很特别,前一排都是敞棚的茶馆,后面都是住人的房子。墙是砖木结构,屋顶都是小青瓦。

  整天的烟熏火燎,让那茶炉子房内房外,房上房下,都是黑漆漆一片,甚至于穿着黑衣的烧茶炉人,脸手也都是煤炭一样的黑。连他们家家房梁上飞进飞去的小燕子,原应是白白的肚皮,也都是灰灰的了。其中姓花的一家小孩子,干脆小名就叫黑孩,大的叫大黑,小的叫小黑。

  茶炉子都建在临街的大窗口下面,泥砖筑成的平台上,有五六个炉口,上面坐着丝丝冒着热气的大铁茶壶。烧茶炉的人高高端坐一侧,拉着一个巨大的风箱,火苗窜出老高,舔着壶嘴。这炉子是我小时研究的神奇现象之一:为什么我们家的炉子不能烧得这么旺?

  不大的茶馆内摆着几个趴地的小方桌,从没见过想象中的南方茶馆里悠闲品茗的茶客。它的客户基本有两类,一是附近的居民,家里来不及烧开水了,就来一分钱打上一壶。一是门口经过的拉板车的,在这儿或喝茶解渴,或者喝茶吃饭。

  应该说茶炉子开在那儿,生意很兴隆的原因,是因为地利。茶炉子门口的大马路向西不远,就是铁道的搬道口,那是一个高高的陡坡,若拉了重物,没有一两个人助推,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拉不上岗的。所以,拉重货的人,上岗前,都要先在茶馆里歇歇脚,养足了力气,再去爬岗子。还有就是铁路上的装卸工,铁道上来了货车,就在那附近停下来,木头煤炭,要一点点卸下来,常常一干就是半天。中途自然要添些茶水,干完活了,还要用开水泡煎饼大吃一顿,茶炉子就是他们最好的休息吃饭的地方了。

  也因此,那儿总是聚集了很多人,一天到晚,热热闹闹,侃着大山,议论着小城里的大事小事。我们有事没事,也会去湊热闹,闲得极无聊时,就帮大人拉风箱,或者到铁道边拣煤块给他们。好处是他们会在老妈老爸面前狠夸我们,或者打开水时,省下一分两分的,买零食吃。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这几家茶炉子的后院,都临着大鱼塘子,那儿水特肥,曹鱼和老鳖特别多,我们可以到他们后院的墙根下挖肥大鲜红的蚯蚓钓个不亦乐乎。

  三家茶炉子到了文革时才衰败下去,那时家家煤炭供应充足,无需花钱打水喝,铁路的搬道口也修了立交桥,拉板车的不用爬高岗,也就没必要在茶馆里歇脚了。

  这时老菜市里姓聂的一家开的茶炉子却红火起来,随着自由市场的不断开放,她家的茶水竟然供不应求。设备也先进了,是立式的白铁皮焊制的大茶炉,用鼓风机催火,上端还有个汽笛,水开了时,拉警报式的尖叫起来,我们在家里,都能听到那茶炉子响呢!

  文革时期,还有一家茶炉子特别有名,就是位于交通局北侧、丁字路口拐角处的老庄家。应该说老庄家的茶炉子,很现代也很专业,立式的大白铁茶炉有好几个,几条街上的机关商店都由他家供水喝,又因为文革闹派性时,他家的茶水专供某一派免费喝,所以女主人又得名"阿庆嫂",是当时运河街上少有的几个市井名人呢!我则叫她庄大姨,也在我们那一片居住,她的最有名的故事,就是生了八个儿子,最后,非生了一个女儿,才善罢干休。想想光是烧茶炉子,就养活九个孩子,而且最为奇特的是,个个都是小胖子,外号也都是"庄大胖"、"庄二胖"之类,就更不能不啧啧称奇。用街坊邻里的话说,老庄就是有本事,喝白开水也能长肉。

  我们小时候也卖过茶。因为卖茶是成本可以忽略不计,而又是人人可为的生意。放暑假了,家里烧上几壶茶,在铁小门口的大路边的大梧桐树下,搬着个小方桌和几个小凳子,一天也能挣个块儿八角的。若是在戏园子门口,等到散场时,喝茶的人会更多。不过结局似乎也挺悲剧--因为生意很好,就把家里的小口大肚儿的瓷缸拿去装水,结果不小心打破,一夏天挣的钱,不够买缸儿的本了。

  2007年10月16日


拾柴火

  计划本上的煤总是不够烧,于是小孩子外出玩时,大人总忘不了叮嘱一声"顺手拾些柴回来",厉害一点的,还会大声嚷嚷:"拾不回柴就别想吃饭!"

  县城虽不像乡下到处都是树木野草,但柴源却也很是丰富。

  靠近运河边的火车站货场是北煤南运的中转站,煤里有许多架坑道的碎木头,一听说卸煤了,大人小孩都蜂拥而至。看到有木柴扔出来就奋不顾身冲上去,你争我抢。这时,喜欢恶作剧的卸煤工,就会加大扬锨的频率,那一锨锨的煤暴雨般兜头灌下,搞得拾柴人骂声不绝地抱头鼠窜。因此一场柴拾下来,大家都成了"满面尘灰烟火色"的卖炭翁,衣服脏得像打铁匠。当然还有更惨的,有小孩被大煤块砸得头破血流,有小孩捡到雷管,就用石头狠砸那雷管上的铜锡,结果雷管把他炸成了"独眼龙"。

  煤柴拣过了,就去扒树皮。火车站货场里到处堆的都是东北运来的大圆木,用手扒,用铁棍撬,用铲子铲,剥光外层后,就钻进木头缝里去掏,不把一大堆木头扒到无可再扒时,是绝不罢手的。街上有板车拉木头也不放过,大人小孩齐出动,扒的扒,铲的铲,撬的撬,一车木头从货场出来,还未走过半条街,树皮就被扒得所剩无几。更有机巧的人,抓住木头一端的树皮,一动不动地站着,利用拉车人的力,能从头到尾剥下半张长长的树皮来,累得拉车人大骂他是"周剥皮"的孬龟孙子。

  深秋时节可以捡落在地上的又大又枯黄的梧桐树叶。用一根大号缝衣针穿上两三米长的粗麻绳,或者干脆找一根长长的细铁丝,顺着两旁都是梧桐树的大马路,一直走下去,直到穿满为止。有胆大的,干脆爬到树上,一串串地捋树叶,很快就能捋满一长串。还有更大胆的,拿着根长竹竿,在树下打,一打一大片。更有胆大包天的,爬到树上直接把树枝折下来,遇到粗的,就整个身子坠着打秋千,直到折断为止。而胆小的也不示弱,就扔短粗的干柴棒砸树梢上的干棒。当大家拖着长长的树叶串,或者粗粗的树枝子回家时,犹如满载战利品归来的战斗英雄,左邻右舍都要夸这孩子爱劳动,有出息。

  文革中打砸抢那阵子,学校机关单位的门窗桌凳雨搭子,砸碎了就拿走,连文化馆里的秋千架、滑滑梯、单双杠上的木质部分,也一概拆走,还振振有词,说是破四旧。大字报也可当柴火。那时只要有一张大字报贴出来,就会引来一大批与之进行大辩论的大字报。等到大字报贴到十多层后,趁夜深人静,抓住一角抖一抖,然后用劲一扯,呼拉一声,一块几米见方几寸厚的大字报便整个儿揭下,然后卷席子似的卷起来,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赶回家。但大人吓得浑身筛糠,伸头探脑看左右无人,就赶紧烧地锅,蒸馒头,其实是在销赃灭迹,怕第二天被造反派发现了,当坏分子抓起来狠批猛斗。可怜造反派的满腔热血一夜之间,就化作了泡影,当第二天看到光光的大墙壁时,顿时气得革命烈火高万丈,立即写下新的大字报痛斥敌对一派的无耻行径,并在大字报上注明:本大字报保留十天,谁撕谁就是反革命。

  城里无柴可拾了,还可到城郊拾麦秸,拔稻草,薅野草,捞水草,割蒲草。这时总是许多小孩子一起出去,大家一边拾柴,一边唱歌,捉迷藏,讲故事,捞小鱼,其实是极愉快的郊游。有时突发奇想,到火车站的货场里去捡硫磺石当柴烧。那硫磺石虽然易燃,但黄黄的火苗热力太小,气味难闻,于是成堆的硫磺石全都被大人们扔进了垃圾堆。看到铺柏油马路了,又用木柴棒蘸柏油,拿回来烧锅,火力十分旺,就是烟气大,烧出的饭菜还有一股子臭哄哄的油气味。总而言之,凡能着火的东西,我们那时都是要拿回来烧上一烧的。

  七十年代初,开始推广蜂窝煤,计划本上的媒终于有了节余,这时才不用到处拾柴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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