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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吃一回大饼子。 这大饼子,可不是在街市、饭庄里看见的白面大饼,它是玉米面和好,用手贴在大铁锅圈上的面饼子。也有人叫它锅贴,但我还是觉得叫大饼子很亲切,因为母亲就这么叫的。 每种愿望的后面肯定有一定的缘由。 我从小生活在东北林区,经历了苦难的童年。并非林区的每个孩子都苦,而是我的家在那个年代,总是多冬少春。父亲因肾病从三十岁起就回安徽老家调养,一去十个春秋,这十年的家庭重荷不折不扣地压在了母亲肩上。一个三十多岁领着几个孩子的普通妇女,在严寒的东北大山里,可以想见度日之艰难。母亲没有一句怨天恨地的话,她上山,与男人一样劳作,她刨地,与男人一般吃苦。有了母亲的庇护,我们与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成长,一样能够上学读书。 然而,在饭食上,我们家确乎没有人家吃得好,常年的粗茶淡饭,直到年关才会有几顿好菜。过年时,母亲可我们先吃,见我们吃得欢,她曾暗自落泪。母亲已经尽力了。幸好,山区的玉米、土豆、倭瓜很丰产(那时林区人还没种黄豆换豆油),在主食上,只好在玉米上下功夫,所以用玉米面(我们叫苞米面)做的干粮如窝头儿,发糕,发面团子等等,我一直吃了许多年。 我想吃的大饼子,在玉米干粮系列中是最香的。 母亲贴大饼子的形象犹在眼前。我不止一次地站在锅边,看母亲贴大饼子。母亲先点锅烧水,用热水把盆里的玉米面烫一下,再和,有白面时会放上些许,为了更粘。母亲一双结满老茧的手,那样娴熟,紧张而有序,在黄橙橙的玉米面中不停地抓挠搅拌,一会儿,水开了,在升腾弥散的热气之中,母亲弯着腰,挖起一小块湿乎乎的面团,在两手中左颠右颠,左拍右拍,圆扁适中了,瞄准水线上不高不低的锅边儿,“啪”的一声,粘在上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贴满了一圈,盖上锅盖。母亲和的面不多不少,总是锅里贴满了,盆也空了。每次贴完后,母亲都要捶捶弯酸了的腰。二十分钟后,掀开锅盖,用锅铲子把熟大饼子一个一个起下来,金灿灿的,油光光的,散发着玉米的香甜,特别是那褐色的糊嘎吧儿,真叫脆呀!我是最爱吃这糊嘎吧儿了,常常自私地把一锅大饼子的嘎吧抢先揭下来据为己有,害得兄弟姐妹捞不着。 每到夏秋,豆角,土豆可以吃了,母亲会把豆角,土豆炖上,就着菜里的汤水,快速地贴上一圈大饼子。此时你若在锅边等,闻着锅里的面味和菜味一齐透出来,沁鼻入肺,会叫你饥饿难捱。菜炖好了,大饼子也熟了。大饼子接触了菜汤里的盐味儿,有时还被菜染上了绿色,形色味更是美上加美。 如今的我每每回想起吃大饼子,还是会怀着一种莫名的渴望。尽管一些农家饭庄也出售大饼子,做法相似,形色也好,然而我对其索然无味。不在于吃不吃,重要的,是真的再想看一眼母亲当年在锅前躬身劳作的形象。 更重要的,母亲贴的大饼子,个个都有着她的手指印!一条条,如岭似壑。我吃着大饼子,也吃下了母亲的手指印。 我曾学着贴过一回,不好吃。因为自己贴的大饼子上,没有母亲的手指印。 母亲故去八年了,我越来越感觉到,在我的心中,那似圆非圆,黄黄的大饼子是母亲赐给我生命里的金子,那上面的几条手指印,是我今生见到的最美的图案。 母亲哪!儿子好想再吃一回您亲手贴的大饼子!您若泉下有知,托个梦给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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