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场

马浩

      秋场，总让我莫名地联想到米勒的《拾穗者》。

      在我的记忆里，它忽远忽近，时淡时浓，真实地有些虚幻，如村口的那棵老槐，根扎在心底，枝伸到云霄。每到秋日，它便似一片落叶飘在我心头。

      有关秋场的最初印象，大约是我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农村还是大集体。秋天到了，乡村的小学校放了秋假，秋忙也随之而来了。

      农作物陆续上了场，劳力也转移到了场上，平日里冷清空旷的大场，一下子被秋塞满了，秋场于是乎热闹了起来。让我不能忘怀的，是玉米上场的场景。

不同田地里的玉米，此时，都欢乐地会聚在了场上，大约是平日里它们没有这样机会吧，它们激动地相拥在一起，连绵成山峦。说笑声便在这起伏的山峦回荡，那是大人们剥落玉米皮呢，就象是家长拉扯着在外玩野的孩子回家睡觉，硬生生地给他们扒光衣服，光溜溜的玉米棒，鲜亮金黄，象是刚从年画里走下来似的，随手一丢，活蹦乱跳。这一切，引起场边玩耍的孩子们的兴趣，于是，我们便如聚在场边的一群麻雀，轰闹着飞到场上，直奔玉米堆而去，往往这时，就会遭到家长或队长的大声叱喝。不过，我们采取的是游击战术。

      下午收工了，热闹的场上渐渐地冷清了下来，此时，就是我们小孩子的天下。秋场上只留守一位年岁大的老头看着，我们便慢慢地靠近白日想玩却不敢的玉米堆，开始了攀山的游戏，先前还小心翼翼的，玩着玩着，胆子就大了起来了，远远的向玉米山冲刺，于是，山体滑坡、坍塌，玉米棒滚的到处都是，终于被看场的老头发现。于是，作鸟兽散。待老头走后，又故伎重演。

      玩累了，身子便靠在玉米堆上，眼瞅着长天，玉米的凉意薄薄地浸着皮肤，爽爽的，暮色默默地浸染着大地，遥远的天边，一枚月痕印在浅蓝的天纸上，有几朵嫩白的云儿似乎想要擦去它，结果是徒劳。就这么瞅着天，觉得秋场真是好玩有趣的地方。

      后来，土地承包到户，生产队的那个大场，也被瓜分到了户，大场化作一方方小场。不过，到了秋天，场上依就很热闹。

那时，我已读中学，课里课外，读了些有关秋的诗文，不知因何？那些诗文总把秋弄得“凄凄残残切切”的悲凉。秋风的凄、秋雨的绵、秋草的枯、秋花的残、秋山的瘦、秋水的寒、秋云的淡……就连秋阳也被秋风吹薄了……那些诗文犹如深山禅房的惨淡的青灯，把秋映得枯槁而又憔悴。那不是真正意义的秋天，或者说那不是农人眼中的秋天，那也不是我心里秋场上的秋。

在我的心底，秋天是位风姿绰约的少妇，成熟、丰硕，散发着诱人的魅力；秋天的树枝上缀满了老农的心愿期盼；秋天在农民的眼里是金子打造的。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农民的血液，对秋有着先天的亲切感，对秋有着深刻的体会。

在秋场上，最能体现出农民对秋的深情。民以食为天，吃饭是硬道理。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日没夜泡在秋场上。吃罢晚饭，月儿已升上天空，父亲便督促着我们到场上搓玉米。场上，家家似乎不约而同。

静静的夜空下，秋场上响起了哗啦啦的搓玉米声，邻场间相互间聊天声，不时夹杂着喝斥声，想是哪家的孩子又玩皮偷懒了，场边草丛蟋蟀闲适的歌吟声，各样的声音，掺杂、交汇、揉和，秋夜愈加沉寂静谧。秋雾薄薄地飘来，夜色如海，秋场，就似条巨船，近村的轮廓，远树的大概，感觉就是座座海岛。秋露也悄悄地降了，微风一吹，空气中便有了凉凉的秋的水意，这是秋的目光，秋正默默地瞅着我们呢。想小的时候，在秋场上，瞅着秋，自己似乎立在秋外。瞅者，目之秋，亦或秋之目。想想真有点禅味。

而今，秋场经过时间的涤荡，秋风一吹，秋场上便在目前了，那里晾晒着玉米、大豆……黄灿灿、金亮亮，如嚗晒的阳光，沉甸甸的、暖洋洋的。温暖着我的记忆。

文章转载请注明来源于：乘兴走笔 http://www.cndazho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