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传

                   盐城工学院 仓林忠      

    杨师者，讳惠君，原吾县大冈小学教师也。五七年秋，余读三年级，随家徙，转冈小。初在某班，缘语师无锡乡音呢喃莫懂，遂转读于杨师执教之复式班。

    杨师时年廿六、七，身材匀健，仪容整肃，生皆畏之。历二、三月，余颇感杨师所教与故校有异，因始知词解、造句及作文之法，能阅三国、水浒诸画册并萌趣于史、画。某日晨，吾甫莅校，忽睹迎门大黑板上特书标题《仓林忠进步了》，下盈整版文字。余惶惑，不敢伫看题下内容，俯首匆匆步向教室。才入门内，早到群生一见即同声哄叫：“仓林忠进步了！”余羞甚，禁而不止，乃变脸气骂，嘈嚷方住。后数日，校园内外，身前背后屡有他班学生猝然猛叫，余甚窘，皆不顾，久之渐息。自思我乃故我，非真有什变化也。杨师行此，咸因吾父为区书记，意在拍马，心甚鄙之。

    又某课，杨师书作业于黑板之上，众生抄写之。忽吾同桌女生笔水尽，适余墨水置课桌之上，杨师命余予之。时男女学生界限殊严，吾惧授同学以柄，受嘲，不从。杨师强之，愈犟。恰是时班长某递一稿于杨师，杨师怒撕碎之。吾揣此更一彰吾之稿也，心中亦悔亦庆。悔者不该死犟，致杨师、同窗以我为吝；庆者此稿未发，免又一番闹攘也。

    某日，杨师率同学迄新校区劳动，值吾与同学某纠缠争吵，仍留吾俩于教室反省。吾二人坐教室阶前，百无聊赖，怨恨杨师，仍相与嘻笑恶詈之嫁夫非麻脸即癞头以泄忿。期末，杨师拟纳吾入少先队。吾更与同学打架，其母迄校告状，杨师唤我于办公室狠刮，遂不予我入队，余心憾之。

    是年冬，吾父鸣放“走火”，居家候处。余上学放学，学生路人，识与不识，咸遥指悄语。此前写表扬稿之班长，尤轰动同学径直呼予“小右派”。吾棘处校园之中，受一睥一睨，如针似剑，终日俯首偃胸，郁闷塞心。寒假之前，学校组织迎春节目，杨师令吾与某女生演《小放牛》。此本吐气扬眉之机，然吾有弱疾而与该生为邻，度为其知，自卑，遂不顺命。杨师数说不果，仍易以他生。适公演，观者如潮。予杂人海中，多闻老年婆姨，指点夸赞，寻名问姓。悔，乃感杨师，稍敬之。

近夏，吾父调县工作，余赴杨师处转学。杨师办毕手续，查账册将余平日存入班级小银行之零钱见角见分清点予吾，口中低声自语“好同学转走矣”，眼窝忽汪出两泓清泪，更顺其颊潸潸滴落。余心大震：自幼年失怙来，虽至亲，亦未见为予动情至此也。自衬我于杨师，不过其众生之一也；与其相处，八月而已；即八月之中，打架有之，违命有之，背后怨恨詈骂有之。而杨师乃目我为好生，临别伤怀，竟至堕泪，其爱生之情笃焉哉，其所见于生者唯善焉哉，而吾此前所愧负于杨师者亦大焉哉。思吾初临师班，满目生疏。杨师赞我于微步寸进之时，是教有方也；吾有错，即不假颜色，不允入队，是行有则也；至吾父受挫吾心受损，杨师抚伤慰损令我排演节目，是心仁厚也。杨师之所为，于师道无亏矣。然吾不见杨师临别之泪，更不悟前鄙师憾师之误怨师詈师之过，莫知人间有至真至性师生情，吾实愚劣之极也。杨师视吾为好生，而吾之于学校于杨师，为好生耶，抑坏生耶？思及于此吾不能不汗颜不能不悔疚犹刀剐心缕缕作痛也，是以吾后日有所作为不能不辨以是非正误不能不再思而后行也，是以杨师之藏吾心腑亦不能不深、不能不沉、不能不久也。

    婚后，余尝与妻谈及杨师事。妻亦曾任教小学，曰：“杨师，吾知，其宁人，回族，特级教师，终身未嫁也。”吾闻之愕然。

    杨师在，年约八秩焉。吾不知其今况，唯藉此小文以传其人，祝其福寿康平，且寄己缅怀之心耳。

壬午年六月一日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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