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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组图]网刊总第882期徐小玉专辑            【字体: 】  
网刊总第882期徐小玉专辑
作者:如雪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5    
       主编  徐景洲      2000年3月1日创刊  投稿信箱
出版日期:2007年10月3日 常见问题 网刊下载 杂志退订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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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兴走笔文学期刊
徐小玉作品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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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一瓣】纪念父亲百年诞辰

【文坛春秋】他把自己交给了厦大

【世说新语】人们同情“杨贵妃”

【人间章回】耳边又响起“叫买声”

【家事春秋】父母的婚礼

【文坛漫步】参加全国首次丁玲创作研讨会侧记

【忆海泛波】我的父亲徐霞村

【访古探幽】诸葛“茅庐”今何在?

【花季彩虹】“希望从这里升起”

【艺林奇葩】久违了,吕剧!

【文史之旅】
延吉行


          卷首语

    人生真谛 孜孜以求 时弊流俗 冷嘲热讽
   百姓故事 真情传递 品诗论文 个性解读
   浅唱低吟 以文会友 乘兴走笔 不亦乐乎

纪念父亲百年诞辰

  1907年9月14日这天,上海吴淞炮台统领徐胜的家中喜气洋洋,有一个男婴诞生了,他是这家的长孙,起名元度。到二、三十年代,他成了活跃在文坛上的翻译家、作家,笔名徐霞村!

  我的曾祖徐胜,是湖北第一届留日官费生,在日本时既接触到了西洋文化,又受到了孙中山革命思想的影响。归国后,所学的财政、币制方面的知识派不上用场,仅以"通晓洋务"的资格,在常州"后补"。当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时,人心惶惶,官员们都不愿去担任防卫上的职务时,他这位文职候补官员,被派去任吴淞炮台统领(旅长)!父亲才七个月时,曾祖由于有"革命党"嫌疑,被撤职调往天津候补,父亲也因此在北方长大。其实,他的祖籍是湖北阳新,但因祖辈参加过太平天国起义,革命失败后,一家人流落他乡了!

  您曾说,曾祖父对您成长影响最大,他要您成为有学问有作为的人,但别入仕途。您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平生只重做学问:读书、教书、写书、编书!

  曾祖在父亲十岁那年病逝了,为他治病、治葬,徐家债台高筑!父亲是在亲友的接济下上的中学:十一岁时就在天津上了中学,由于对五四运动发祥地北京的向往,第二年考入了北京的汇文中学二年级。这所教会中学,各科都用英文教材(除国文课外),逼得学生拼命啃英语,另方面也为父亲打下了坚实的英语基础。到十五岁时,您就开始半工半读了:一是当小家教,一是靠卖文挣稿费。您深知学习机会来之不易,所以学习十分刻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不过也累坏了身体!

  父亲的创作首先是从翻译开始的,到十七、八岁时,已开始译欧美一些名作家的作品,如哈代、法朗士、斯特林堡的作品和俄国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等人的短篇作品,也开始写散文与小说了。您这位当时的文学青年,1926年时,很自然地就成为北京一个文学组织"无须社"的成员,该组织的领头人是胡也频,从此您与也频、丁玲就结下了终生不渝的友谊。

  十九岁时,您因患肺病从中国大学休学,回母校汇文半养病半工作,并开始从英译本译法国作家皮埃尔·洛蒂的《菊子夫人》,后来到上海及赴法留学期间,又对照法文原版一再修改。您将译稿投往《小说月报》时,已是第三年了,功夫不负有心人,此书后来成为您的成名之作!!投稿时您就知道该社当时积存着大批文稿,特别是长篇作品,所以投出后就惴惴不安地等候消息。很快消息来了!主编叶圣陶先生不仅决定用此稿,而且决定用完后立即编入"文学研究会"丛书出单行本!《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1928年8月)的"首篇"就是它,《菊子夫人》共分四期连载完!叶先生当时曾评说:"《菊子夫人》的译文,一方面不失原书的韵味,一方面又流畅清晰,可以说尽了一个译者的能事。"作家、翻译家朱湘则说:"此书的译文,有如散文诗一样的美丽!"此时您才21岁。在这之前的一年,您曾赴法留学,《小说月报》让你任他的驻欧通讯员,每月为他们的"世界文坛消息"专栏写稿,您也投自己写的散文与短篇小说。您的留学由于经济方面与身体方面的原因,只坚持到那年年底。出版《菊子夫人》后,您又紧接着出了:《法国文学史》、《现代南欧文学概论》、《皮蓝德娄戏曲集》、《斗牛》、《西班牙小景》、《洗澡》、《古国的人们》、《巴黎游记》等书。您在上海的两年多里,出版了近百万字的作品,后来被人视为"海派作家"。另外,您还编过《熔炉》杂志,参加编过《新文艺》、《无轨列车》。

  到1930年秋,由于形势所逼,"卖文"之路在上海难以再走下去了,您才重返北京。在那儿既教过书也编过《晨报》副刊,还参加过胡适先生主持的"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的工作,入会后您译的第一部书就是《鲁宾孙飘流记》。

  1942年《菊子夫人》在重庆重版,一时畅销山城,因为它揭示了十九世纪末日本的真实面貌,让人们更认清了小日本的真正嘴脸!1982年您的好友文学家施蛰存先生建议您再重出此书,施先生说因为他希望有本"至今还能看看的译作",也希望"为朋友的旧译沿续生命!"甚至连出版社都为您联系好了。此事您是动了心的,您曾找人将它抄在带格的稿纸上,以便修改。当时您给我看过此稿,还问我读后有什么感觉,我说故事生动只是文字方面有些太文了,您说:"那改改倒也容易。"数年后,我在此手抄稿开头几页发现您改动的笔迹,但仅仅是开了个头就停下了,忙于工作的体弱多病的您,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此事我没忘,后来当机遇来临时,我对此书作了一些文字方面的更新后,《菊子夫人》于2004年由"译林出版社"再版了,版式十分精美,内容也颇受好评,今天我也把它给您带来了!

  自1959年您重新改动过的新版《鲁宾孙飘流记》出版了,后来又被收入《中学生课外必读》丛书,每年数版地发行。鲁宾孙的故事说明一个人只要有志气、有毅力、爱劳动,就可以做出不平凡的事业!它陪伴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这本书,还被收入不同的丛书,如《西方名著入门》、《世界文学名著文库》、《希望书库》等等,连台湾也来借版出书。最近新版的《名著名译》丛书插图本,更是美轮美奂,我也特地为您带来了一本!

  您同时也是一位好教师!早在1930年,23岁的您就开始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三校的中文系兼西洋文学史课,您曾用自己初步掌握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编讲义,后来又在齐鲁大学任过教。抗日战争时期,您这位大学老师还屈驾在成都名校"列五中学"教过书,为此,前年他们百年校庆时,还特地约我参加!您当年的学生,现已都是耄耊老人,他们都对您念念不忘。

  您一生中的一半时间(1947至1986年春),都是在厦大渡过的,不论是58年前在中文系,还是之后在外文系任教,您的博学使得课堂教学丰富多彩,您细致如微的辅导使学生受益非浅,您真是诲人不倦啊!甚至让我这个女儿都好嫉妒您的学生!年过七旬后,您仍照样繁忙,在您的字典里找不到"休假"更找不到"退休",连中饭都从不能按时回家吃,治糖尿病的药针也是带到办公室里打。您真可谓是一头体弱多病却又照样耕耘不止的老黄牛啊!晚年,您把精力主要放在英语词典编纂方面了,还在全国高校中率先提出开词典编纂学研究生专业,于是,您也因此得一肩双挑了--既任词典编纂组的组长,又任词典编纂学研究生导师!

  1998年,以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徐廼祥先生为首的几位学者,决定编一套"亲情思忆--著名作家纪传丛书",得到了山西人民出版社的支持,我有幸收到了他们的约稿函!高兴的是文学界没有忘记您,您仍被排入"著名作家"的行列!犯愁的是,这纪传要求长达二十万字!不过,好在此时我已在《新文学史料》发表过十来篇文章,都是讲述您与您的文友之间的往事,还有您的一份传略--《一位翻译家的人生轨迹》,多少算是有了点儿基础。经过努力我按时交了稿,长21万6千字,徐先生阅稿后,复信说我写出了一个"真实的、平直的徐霞村"。此丛书不仅每册有字数的限定,还指定要由作家的亲人来写,因为编者认为由他们写史料真实可靠、感情真挚热烈!不过,作家的亲属有的年事已高,又并非都善于写作,不少达不到要求的文稿被割爱了。最后只选中十一份文稿,我有幸不辱使命!这套丛书的传主分别是耿庸、阿英、陈白尘、徐霞村、王统照、张恨水、靳以、杨骚、许杰、孙大雨、蹇先艾,每位都是著名作家啊!!!

  徐先生在丛书的"前言"中说得好:"作为二十世纪的作家们,无论生活在建国前,还是生活在建国后,几乎无一例外地都经历过很不平坦的风雨人生。""在这十一位传主作家中,他们在建国前的黑暗统治时期,都不同程度地受到过反动势力的迫害,而在建国后,他们的日子既有欢愉,更有曲折和苦难。""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则无一例外受到极左路线的残酷迫害。"他的这一概括完符合您的经历!我为您的传记起名为《霜叶红于二月花--徐霞村纪传》,是因为你早在人生的二月就活跃在文坛上,而到了晚年,您这片历经过风霜的枫叶,再度展现了风采!现在,我把这本书也给您带来了!在书的结尾处我是这样写的:"父亲走了,他是亲眼看到了自己曾呕心沥血参与编纂的《综合英语成语辞典》出版后,欣慰地走的;父亲走了,他是完成了最后一学期的教学任务后,放心地走的!父亲走了,他是开完系里的一次重要会议,发完言后走的!他做完了他所能做的事,无遗憾地走了!他走得安详,他走在改革开放的春天里!"

  我是1980年才回到父亲您的身边的,您一人离家到厦大任教时,我才12岁,一别就是33年,而仅在一起过了五年,我又出国学习去了。相聚的这几年中,我发现您是从来不给自己做生日的,只为母亲做,因此给您做生日也就成了我的一件心事了。

  1986年的春节,大年初一的中午,我从美国打了越洋电话给父母拜年,母亲说父亲不在家,住进厦大医院了,我问什么病,回答说肠胃不大好,病不重,我也就信以为真了。母亲当时也可能真不知您病得那么重,因为就在您肝癌确诊后,大家也是瞒着她的。我打完电话,又马上写了一封信,信上还和母亲说,那年应该给您做做生日。按照中国人"做九不做十"的老规矩,那年您七十九岁,该给您庆八十大寿了,所以我建议一定得做做!但您在那年的2月13日就走了!当我得知此事时,已是那年的五月了,母亲是不愿把这个坏消息早告诉我,怕我一人在海外承受不了这份沉重的悲哀!我的确很悲痛,于是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几个月内只穿黑、白二色的衣服,来寄托我的哀思!

  我想为您做的八十大寿没做成,那就让我今天来补上吧--今天是您的百岁诞辰!我提前为您重修了墓,因为如今我们已进入了小康社会,大家的居住环境都有所改善,那么您的也应当改善!我在新墓前为您护墓的石狮下,留下一幅对联:"桃李遍地著作丰,后辈承志仿行踪!"我不善于写对联,只是想表达:您勤勤恳恳一生,没有虚度年华,为我们后辈做出了榜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奋进!

  安息吧,父亲、母亲,愿你们在新居里生活得安详!

  女儿小玉2007-9-14


他把自己交给了厦大

  1947年初夏,联合国社会经济组织在上海举行一次会议,需要几个临时译员,当时正在那儿的我父亲徐霞村(徐元度),被介绍参加了这项工作。这项工作的任务:一是在会议正式开幕前,译一些宣传报导的文件;二是在会议开幕后,把各国代表的发言和会议的决议,赶译成中文,印发给报社和有关部门。这项工作对他而言,可称是轻而易举的,早在三十年代他就已是颇有些名气的翻译家、作家,家喻户晓的《鲁宾逊漂流记》,就是他的译作。他们五、六月份工作比较紧张,会议结束后,中文组又做了两个星期的扫尾工作,把会议的重要文件汇编成册,即宣告解散。

  八月初的一天,他去看望老友施蛰存,施告诉他汪德耀正在上海。父亲回忆当时的情形,说:"施蛰存给了我汪德耀在上海的地址,过了两天我便去看他。我和他1927年在法国时曾同住在一家私人经营的寄宿舍,后来,我因学费没着落,年底就回来了,汪德耀因有官费,仍留在巴黎大学理科学习。1932年前后,我在北京私立中国大学教务长方宗鳌家里碰到他,才知他已毕业回国了,在中国大学物理系教学。不久,他结婚时,曾送给我一份请帖,我曾送给他一幅吴昌硕的画,并参加了他的婚礼。1940年前后,我在重庆教育部附近又碰到了他……那以后,我们又有七、八年未见面了。"

  他按照施先生给他的地址去看汪先生。身为厦门大学校长的汪先生,见面后就劝他到厦门大学教学,说厦门气候如何好,厦大教师生活如何之安定等等。父亲见汪先生之前,原打算不久就去北京,因我母亲已先去北京了,但听汪先生这么一说,他就"动摇"了,教书也毕竟是他的老行业,他于是答应了汪先生的邀请。送走汪先生后,仅过了十天,就收到了汪先生用航空信从厦门寄来的聘书和机票,父亲于9月上旬就飞抵了厦门。

  因时间紧,他甚至事先都未能来得及与母亲商量,就直接飞厦门了!

  对此事母亲的反映是吃惊:"他怎么一下子跑到那么远、那么偏僻的个地方教书去了?"她正等着父亲去北京呢!多年后我还开玩笑地跟汪先生说:"我和母亲都认为父亲当年是被您'绑架'到厦门的!"他哈哈大笑,表示认可。厦门这个地方,当时并不是那么有吸引力的,交通不便,离内地又太远,如果为了家人团聚,从地点上来说,他首选的应该是北京!

  父亲这一步迈入厦大后,一呆就是四十年,是他整个的后半生。

  为留在厦大留在大陆,解放前夕他还巧妙地与要他去台湾的国民党官员周旋过呢!

  1949年2月,国民党的海军学校逃到厦门,由于未带文化教官来,向厦大借聘了一批教师去兼课(二十多人,占当时教授、副教授的一半),父亲也被介绍了去。到7月中旬,海校就提前期考,准备逃往台湾。他们的代校长郭鳌与政训处长王道,曾分批找这些兼课教师谈话,动员教师们随他们去台湾。那天父亲去监考,也被找去谈话,他口头上不敢说不去,因为王道是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父亲只好推说家属不在厦门,需把家属先接来,再一起去。不久,海校就发给他一份聘书和一笔作为接家属的补助费。其实,父亲根本就没与已回到武汉的母亲联系(我们于48年底已由北京回到了武汉),武汉已在5月解放了,6月母亲已入了工教人员讲习所学习,14岁的我已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名小兵!不过,他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8月中旬,海校准备好船只分两批逃台。开船那天,父亲去了一趟太古码头,只见码头上和船上都十分拥护、混乱,无法找到郭、王二人,他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咖啡店内,见到几名该校的教官,就托他们转告,说:"我的家属还在半路上,等她们一到厦门,我就搭别的商船去台湾,请代我转告一下郭校长和王处长!"父亲说完后,就离开了咖啡店,躲到别处去了,几小时后,船开走了,他才返回厦大。

  9月时,王道又曾叫他手下一名回来搬运印刷器材的人,给父亲捎来一信,叫父亲等家属一到立即赴台。

  那时动员他去台湾的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厦大有个以教育系教授的名义进行活动的周某,系国民党教育部训育委员会的副主任,周向他游说,保证他去台湾后工作不成问题、生活绝对有保障。父亲只是应付了他一下,对他所说的话根本不相信!

  父亲清醒地处理了"去"与"留"的问题,他没有上"贼"船,当解放军解放厦门的炮声打响后,素来胆子大的他,甚至稍稍跑到厦大附近的山头上去观战,他是怀着喜悦的心情迎接厦门解放的!

  他是这样讲述自己当时的心情:"渡江战役后,全国解放胜利在望,我感到一个空前大变革的时代即将到来!我从幼年起,就盼着中国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不受外国人欺负的独立、统一、富强的国家,这一天终于盼到了!"

  由于武汉比厦门解放早了将近半年,这半年他无法与家人取得联系,厦门一解放,他就赶紧往武汉写信,我那时已随部队去了长沙,是母亲把他的信转给我的,那信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他叫我好好学习、争取进步,早日当上少先队员!在他的印象中我仍是两年多前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希望我在新社会里茁壮成长。我在复信中得意地告诉他,这次我走得比他要求的还要远,已成了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名小战士了。近日,我居然从他一直保存着的那两年的家信,找到了一封我1950年2月12日给他的信,一开头说:"有一年多未能通信了,今天才收到您的这封我盼了很久的信--是妈妈转来的。您鼓励我加入儿童团受训,我却有了更大的变化!您一定没想到,我在武汉解放后的第二个月(去年6月),就参加人民解放军了!"然后谈了入伍后的经历,又介绍了我当时在四野十二兵团报训队的学习情况,信的末尾说:"我们来个挑战,看谁进步快!"父亲那时的回信我未能保存下来,而母亲那年1月26日给他的信,我也找到了。我一定也向母亲挑过战,母亲是应战了的,她对父亲说:"你应该为我们的孩子庆幸,她是一个意志坚强经得起考验的好孩子,写信回来总是表示很满意她的环境,她真经得起冷,受得了热,一直是很用功地学习报务业务,我们有这样一个孩子应该心满意足了。我现在努力工作,努力学习,也可以说是为孩子而努力呢!我不愿意她有一个落后的母亲。"

  1952年底,母亲调来了厦大,她一直在校图书馆工作,是一位业务精通又对读者热情的好图书管理员,曾被评为过"三八红旗手"!她叫吴忠华,是一位名门之后。我的外祖父吴禄贞,是辛亥革命先烈,孙中山先生任临时大总统时,在为他写的悼词中,称颂他为"盖世之杰",并追封他为大将军!

  1980年6月,我也调入了厦大,在海外教育学院任对外汉语教师。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厦大人,厦大就是我们的家!父亲晚年体弱多病,仍肩担着外文系英语成语辞典编篡组组长和辞典编篡学研究生导师的双重重担。他于1986年春,站完了他的最后一班岗,离去了!1995年母亲也离去了。不,他们没有走,他们的魂依然仍在厦大!他们的在天之灵正笑观厦大日新月异的变化,观厦大走向世界!父亲、母亲归来吧,来和我们一起共庆这热闹非凡的厦大85周年校庆吧!!!

  (写于2006四月初,厦大85周年校庆前夕)


人们同情“杨贵妃”

  在电视剧《唐明皇》第四十集中,有这样镜头--李隆基返京途中,重过马嵬坡时,因思念杨贵妃而悲痛不已!他立于驿馆前的桥头上痛呼:"为什么男人的罪恶要女人去承担啊?"的确,唐由盛至衰,该负责任的是李隆基自己!他晚年倦于政事,沉于声色,致使政治腐败,国力日衰!李、杨的爱情悲剧,实为国家的悲剧,人们说:杨贵妃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剧中杨玉环被塑造成一位美丽善良的女性,她被删封为贵妃后,虽说地位仅次于皇后,却从未介入朝政,不像历史上某些宠妃那样强悍霸道,再加上她死得冤,所以人们的同情是在她一边的。即使是在我们的邻国日本,人们也是同情她的。我在美国学习时,选过一门"电影入门"课,曾有机会看到不同时期、不同国度的电影。一部日本版的电影《杨贵妃》,令我感到十分新鲜!

  他们是这样编写她的故事的:未入宫前的杨玉环,在家十分勤劳,担水、洗衣、做饭,样样都干--他们按照日本的标准来塑造她。并且,还编出了她自缢后,又被救活了,随日本遣唐使,东渡了日本。甚至,还交代了在日本有她的墓,有杨氏后代……看来对她自缢身亡这个事实,日本人也接受不了!

  白居易的《长恨歌》中,则让她成仙,住在了那虚无缥缈的海上仙山。

  近代的仁人志士中,也不乏以诗歌来表示对杨贵妃同情的,如被孙中山先生誉为"盖世之杰"的我的外祖父吴禄贞,就在"华清宫"和"贵妃庙"内,都留下了诗篇。那是1906年,时年26岁的吴禄贞,路过西安时,挥笔写下的:

  《宿华清宫咏杨贵妃》

  废馆斜阳暮鸟鸣,春寒赐浴忆华清。

  玲珑细听温泉水,似话当年恩爱情。

  又

  秋风摧残叶半黄,不堪废馆对斜阳。

  当年赐宠凝妆浴,千载温泉剩国香!

  似乎那涓涓清泉,一直在唱着一首爱情之歌,而那赐浴处则至今仍存贵妃的遗香。作者以浪漫的笔法,表达了自己对这出爱情悲剧和女主人翁的同情。

  当访"贵妃庙"时,吴禄贞又特地在壁上题诗--

  《题贵妃庙》

  辉煌庙貌俯香池,士女春秋祝护持。

  白傅长呤何太误,六军未必怨娥眉?

  作者由庙宇的"辉煌"、参拜者之众多、香火之旺盛,看出今日人们对贵妃的崇奉,并推想往日人们也未见得那么恨她?!于是提出白傅长呤何太误--对《长恨歌》中的"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提出了异议。

  吴禄贞是孙中山民主革命的鼎力支持者,他是湖北革命的先驱,北方革命的领袖,就在北方起义的前夕,被袁世凯派人刺杀于石家庄!孙中山先生亲自为他写祭文,称他为"盖世之杰"。他的遗诗被集为《吴禄贞烈士遗诗》--分"西征草"与"戍边草",以上诗选自"西征草"。以上三首诗,似可代表当时先进青年对李、杨爱情悲剧的看法!


耳边又响起“叫买声”

  有次看电视,看到一个曲艺节目,内容是相声表演学"叫卖"声,还特地穿插了一组化妆成各类小贩的演员,上场表演。他们的叫卖中我最耳熟的还是:"磨剪子呐--抢菜刀--"。那是得益于现代京剧《红灯剧》,那位扮演磨刀人的地下工作者的吆喝声,令人难以忘怀!其它的吆喝声则早已淡忘,因为现在这类流动的、走街窜巷的小贩,已属少见,吆喝声也就很少听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代有"现代化"气息的吆喝声:"收购:彩电、冰箱、空调、电脑;清理:油烟机、煤气灶、热水器!"说它现代化,不仅是经营的项目现代化,而且也不再是扯着喉咙喊,他们用的是一个小扬声器在那儿一遍遍播放录音!这类"小贩"也不用再挑担,都有自行车、摩托车之类的交通工具。

  说起"叫卖"声,还引起了我对小时生活在北京时的一段回忆,虽说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每当夏日来临,胡同里就会不时传来卖冰棍的叫卖声:"冰棍--败火--"卖的人在前面喊,有些淘气的孩子就远远地跟在后面叫"下一句":"你妈拉稀--别赖我--"。冰棍对孩子那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又不可能总有零钱买着吃,于是来个阿Q精神吧,那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明明心里馋,却说你那冰棍质量有问题!


父母的婚礼

  1999年12月22日《中华读书报》的"人文纵横"专栏上,有一篇谢其章的文章,题为《〈艺文杂志〉的"日记抄"》。其中有二则与我父亲、与我父母的婚礼有关的记载,而且牵涉到当时的一位文化名人胡适先生,于是觉得这桩旧事值得一提。

  《艺文杂志》是1943年7月到1945年5月北京的一份重要文学期刊,曾刊过两部日记,其一为螺君的"日记摘抄"。从其"记交往"的几则日记里,可看出他与之交往的都是当时文化界有一定身份的人,如钱钟书、柳亚子、张恨水、郑振铎等,其中包括与我父亲徐霞村(徐元度)的交往。

  其一:

  "午后赴欧美同学会访徐霞村君,闲谈。徐君昔为上海震旦大学学生,后尝游欧,多才善文,尤喜冶南欧文学,举止谈吐亦颇活泼……"(1932。2。7)(说明:父亲当时住在欧美同学会。他原是北京中国大学的学生,曾留学法国。于28年至30年在上海时,是"水沫社"的成员,并是水沫书店所办的《新文艺》的四个编委--施蛰存、徐霞村、刘呐鸥、戴望舒--之一,其他几位都是震旦的,易使人认为他也是震旦的。)

  其二:

  "昨日徐霞村君与吴忠华女士结婚,余仅送礼,未暇往贺。今晚P公来访,据云主婚人为胡适之先生,致辞颇诙谐,谓徐君求婚之事共有37次,以往皆惨败,此次终得成功,正合胡先生'自古成功在尝试'之努力主义云云。"(1932。5。10)

  我父母的婚礼的确是1932年5月9日在北京欧美同学会礼堂举行的,我也听母亲说过是由胡适先生主婚的。当时双方都已无家长,于是由父亲的好友北大图书馆馆长毛子水先生出面,为他请了胡适先生来主婚。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父亲此时正在胡适先生主持的中华教育基金会编译委员会工作--他正在译那部后来广受读者欢迎的《鲁滨逊漂游记》。胡适当年还是挺有名气的,当过北大的教授、校长,在"五四"运动前后,提倡白话文,对新文学运动是有贡献的。

  说父亲向母亲求过37次婚,看来的确是胡先生的诙谐,不过,如果说求过数次婚,我想那还是有些可能的,因为母亲当年不是那么好求的!她是一位名门闺秀,我的外祖父是辛亥革命先烈--被孙中山先生誉为"盖世之杰"的吴禄贞大将军。她本人又可称得上是才貌双全:毕业于有名的北京女师大,当时是北京儿童救济院的院长;长得端庄秀丽,气度不凡。

  从母亲口中,我曾断断续续听到点儿他们的恋爱故事。父亲追她还真是符合胡先生的"努力主义"的,他不断用言、行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他第一次在欧美同学会的舞会上见到她时,就一见倾心了,不断请她跳舞!舞会结束时,他不仅送她到大门外,而且还殷情地为她雇好出租车。由于电话述衷情不断,连他的同事、朋友,都能背出她的电话号码。一次,两位朋友各持己见,认为自己记的号码对,于是请父亲做"仲裁"。他告诉他们:"你们记得都对:一个是她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另一个是她家中的。"

  一次相约在北海,而她负约了,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特别的情书--信纸上是用北海的沙子粘成的一颗心,下面只有一句话:"人在北海,心在你那儿!"她的芳心终于被他打动了!在两人的恋爱关系比较明确后,他就不顾二人住处相隔较远,几乎是每晚必去看她。

  他们的婚姻据说还是有些阻力的,母亲的亲友不大赞成她嫁给父亲:一是父亲有肺结核病(那时人们视此病几乎如今日视癌症);二是从门第来说,也有些不相配:吴家是大将军府,而徐家已衰落,我祖父只是个北伐时期的小军医,曾祖徐胜倒是曾留过日,也有一定的地位。其实,还有一个不利的条件--他比她小三岁(据说一般女性都喜欢找比自已略大几岁的对象,是因女性容颜易老)。可他瞒过了她,说二人同龄。母亲是个有主见的人,她在家中排行老大,从小就是外祖母的得力助手,能当半个家!在自己的婚姻问题上,当然更是自己说了算(此时外祖母已故)。

  总之,父亲的第"37"次求婚,成功了!

  为母亲当女傧相的,是她的两位妹妹。在婚礼上,吴氏三姐妹,光彩照人!

  他们相依相伴54年,历来瘦弱多病,又命途多舛的父亲,如无母亲与他相濡以沫,怕是难以活到八十岁的高龄!


参加全国首次丁玲创作研讨会侧记

  "全国首次丁玲创作研讨会"于1984年6月14日到20日,在厦门大学举行。到会的名作家的确不少,如楼适夷、蒋锡金、杨沫、郭风、骆宾基、魏巍、杜宣、陈登科、峻青、刘真、马烽、秦兆阳、黎辛等。还有因故未能到会的,也寄来了贺信,如舒群、杜鹏程、雷加、刘绍棠等。

  丁玲和陈明12日抵厦,那天上午父亲去机场接他们,下午他让我去招待所看看他们是否需要什么。我在二楼的一个套间那儿找到了丁阿姨,当时陈叔叔出去有事了,她和我聊着聊着天,忽然两眼望着我说:

  "你一点儿也不像霞村的女儿,他从来都那么瘦,倒像是我的女儿!"她用手比了一下我和她都有的圆圆的脸,我笑了。

  本来招待所说好要把他们的晚饭给送到房间里来的,但她不想麻烦服务员为她送,就要我带她去餐厅。我们到餐厅后,在一张大圆桌旁坐下,那儿已有一对外宾在用餐,丁阿姨想知道他们喜不喜欢中国菜,让我用英文问问他们。他们立即眉开眼笑地说中国菜味道很好。这之前,他们和丁阿姨已见面,知道她是谁。那位女士打量了一下我们之后,就问我是不是丁玲的女儿,我说不是--可能在外国人眼里中国人都长得差不多?也可能她看我们很熟,不大像工作上的关系?不过,想起刚才丁阿姨在楼上说我像是她的女儿,不由和她相视而笑了。

  开幕式上,丁玲做了简短的发言:"我个人没有什么值得赞扬的,我是一个普通人。希望这次会议能对推进我国文学事业的健康发展起作用。"

  父亲于十七日在会上做了题为《关于莎菲的原型问题》的发言,中心论点为:莎菲决不是丁玲。理由是:一、根据自己在青年时代与丁玲的交往中,对她的性格和气质的了解;二、他知道莎菲自有其原型,至少可以说是原型之一(指丁玲的女友杨没累)。

  第二天,来参加会议的中国现代文学馆第一任馆长杨犁和吴福辉同志(后来的第二任馆长),到我家来访问了父亲,请他为文学馆录下了两盘声音资料。在丁玲与莎菲这个问题上,他说丁玲与莎菲的性格迥然不同:"丁玲开朗,但不狂放。她在情绪方面非常稳定,没有莎菲那种病态的神精质,你跟她说点儿笑话,她也不会像莎菲那样放在心上。她很敏感,但心怀坦荡。如果你说的话不合适时,她就用湖南话说一句:'见鬼哟,你说的什么!'就完了,并不放在心上。"

  关于这个问题,后来父亲又发表了一篇题为《丁玲与莎菲--写在厦门丁玲创作讨论会之后》的文章(《文学报》84.10.),文中说:"自从莎菲这个形象诞生以来,人们对她进行大量的分析和评论,褒贬毁誉,众说纷纭,其观点之多,争论之激烈,争论时间之长久,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罕见的。其所以如此,除了与莎菲这一人物的创造者在政治上的升降浮沉有关外,也是由于莎菲这一形象具有中国小说人物前所未有的独特性和复杂性,不结合当时的时代、社会背影和当时男女青年知识分子的精神、心理状态,是很难理解的。"谈到写莎菲时的丁玲,他说:"我所见到的青年时代的丁玲,是个头脑清醒、情绪稳定、平易近人、生活态度极为严肃的女性。她的朋友大多是胡也频的朋友,或是以前上海大学的老师。朋友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倾听别人的谈话。偶尔插一两句,大都要言不烦,显示出惊人的智慧,与莎菲那种病态的神经质的性格,截然不同。因此在1930年前后听到有人说丁玲就是莎菲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可笑。但是,现在想来,这种猜测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丁玲在小说中把莎菲这个人物的心理刻划得那样真实、深刻,曲折入微,很容易使读者相信小说就是作者的自我写照。"谈到莎菲的原型时,他说:"在莎菲身上丁玲综合了她当年所认识的好几个女性的性格特征。例如,其中就有一个叫杨没累的女青年……我说莎菲的原型是杨没累,并不是说莎菲就是杨没累的写照。因为现实生活中的杨没累是个追求精神恋爱的人,而不是像莎菲那样追求'灵与肉的统一'。在莎菲身上,除了杨没累之外,还有着其他人的影子,包括了丁玲所接触过的其他众多'五四'时期觉醒的女青年。"文章结尾处说:"总之,作为莎菲的同时代的人,我个人觉得,莎菲并不是当时现实生活中某一个人的翻版,而是'五四'后期曾经生活在中国大地上的某一类型的女知识青年的典型。"

  会议结束后的那天下午,我去招待所看丁阿姨,刚刚坐下,就来了一位参加会议的日本学者相浦杲教授访问她。他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中国话说得很不错,略带东北口音。他对丁玲说,他的女儿非常崇拜她。丁玲找出了一本新出版的自己的书,问清了女孩儿的名子,在扉页上签名题赠给她。客人高兴极了,替女儿谢了又谢。客人走后,我说出了来的目的--要请他们去家里吃饭。陈叔叔因丁阿姨不宜吃油腻的东西,有点儿想推脱,我赶紧说,是吃饺子,素饺子。他一定是认为这很适合丁阿姨,就同意了。他拿起一顶男式的礼帽式的草帽,让丁阿姨戴上遮太阳,但阿姨一看说:

  "这是男人戴的呀!"

  "没关系,你本来就是女子'汉'大丈夫嘛!"

  于是丁阿姨戴上了,而且还甩起胳膊做了个正步走的动作,那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很是神气,我们都被她逗笑了,好一个女子汉大丈夫!

  此时,我家已迁入新居,离招待所不过七、八分钟路程,但我们却走了有二十多分钟。陈叔叔说丁阿姨的腰痛,只能慢慢走,中途陈叔叔还让她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歇歇。现在想起来真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想到给她叫车呢?

  饺子端上来后,陈叔叔一吃,并不是素的,于是问我:

  "小玉,这就是你说的素饺子?"

  "全是瘦肉,还加了不少白菜!不是跟素饺子差不多吗?我们真是特地为丁阿姨才这样包的。"

  陈叔叔只得笑着用手指了指我,那意思是:"上了你的当!"后来丁阿姨外衣上的一个钮扣脱落了,陈叔叔指指我说:"找你女儿给你钉上吧!"父亲听他这么说,张开嘴笑了!我和丁阿姨一起到我房中把扣子钉上了,我猜丁阿姨准是把前两天那件事儿告诉了陈叔叔。出于对他们的敬爱,在以后的通信和寄贺年卡时,我曾在落款处写上过:"你们厦门的女儿,小玉。"

  那天,她带给我一个图案很好看的丝织品挎包,还送给我母亲一块纯丝的衣料。挎包我至今珍藏着没舍得用!

  送他们走时,我可背着父亲做了一件事--问陈叔叔这位剧作家,能否给我看看我写的电视剧本?他一口答应了。这事要叫父亲知道了那一准会骂我:真不懂事!人家来开会,那么忙,怎么可以这样做呢?给陈叔叔剧本后,我也有些后悔,怕给他添过多的麻烦。不过,几天后他们又移到鼓浪屿住时,我再去看他们,得知有位年轻的搞编辑工作的会友,在他桌上发现剧本后,说他太忙而自己除了开会没别的事,就主动拿去替他看去了。我听后如释重负,而丁阿姨却说:"我愿意你陈叔叔给你看,他看东西仔细!"我听她这样说,心里挺感动的,她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丁阿姨时的情形。因为,第二年春我就赴美留学去了,1986年3月,我从<人民日报>海外版上,突然看到了她逝世的消息......


我的父亲徐霞村

  父亲的本名是徐元度,笔名徐霞村,自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文坛上出名后,人们也就忘了他的本名,老友们都称他霞村,连母亲也这样称呼他。他重新使用徐元度这个名字,是自1947年来厦大教书后的事,对他此举,母亲是感到别扭,当时小小年纪的我,是感到惊奇:"怎么?爸还有另一个名字呀?!"大家更熟悉他的笔名,正好说明他是一位集翻译家、作家、教授、学者于一身的人。

  1997年末,我接到了《亲情思忆--著名作家纪传丛书》的主编--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徐乃翔先生的约稿函,邀我为父亲写纪传。由此可见,他在文坛上的影响。1999年10月丛书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写的长近22万字的《霜叶红于二月花--徐霞村纪传》,成为了这套丛书第一辑中的一卷。此辑共十一卷,传主分别是:耿庸、阿英、陈白尘、徐霞村、王统照、张恨水、靳以、杨骚、许杰、孙大雨、蹇先艾,他们的确个个都称得上是"著名作家"!

  主编徐廼祥先生在这套书的"前言"中是这样说的:"二十世纪是一个天翻地覆、风起云涌的大变迁、大动荡的世纪。同样的,一百年来,中国新文学运动也经历了几个重大的历史变迁,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曾经涌现出一代又一代卓有成就的作家。他们直面人生,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忠实而形象地反映出所处的那个时代、塑造了形形色色的人生图像。他们的作品,深深地打动过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灵,哺育他们健康地成长……然而,作为二十世纪的作家们,无论是生活在建国前,还是生活在建国后。几乎无一例外地都经历过很不平凡的风雨人生……他们在建国前的黑暗统治时期,都不同程度地受到过反动势力的迫害,而在建国后,他们的日子既有欢愉,更有曲折和苦难。"主编对这些传主们的人生经历的概括,也正是我父亲徐霞村人生旅程的写照。他又说:"把他们的人生经历和文学道路通过纪传形式真实地记录下来,无疑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是对文学史料的深入发掘和抢救。"

  我之所以为此书起名为"霜叶红于二月花",是想说明父亲这位在"二月"--人生的春季,就已与胡也频、丁玲等为友,并共闯文坛,终成了一位知名的翻译家、作家的人,在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之后,到了人生的"秋季",又迎来了时代的"第二个春天",在教学与科研方面,又有突出的贡献--他这片"霜叶"再度争艳了!

  早年,他译过《鲁滨孙漂流记》、《菊子夫人》、《皮蓝德楼戏曲集》等二十多部外国名家名著。其中《鲁滨孙漂流记》解放后又重校过,并收入了人民文学出版社所编的"外国文学名著丛书"。95年此书被编入《西方名著入门》丛书,96年收入"希望书库",97年收入《世界文学名著文库》,现又入编"中学生课外文学名著必读"丛书,并列为外国文学名著的榜首。台湾光复书局也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联系出了此书,还约我写了译者小传。2003年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了一套"名著名译插图本"丛书,是从《世界文学名著文库》中"优中选精"选出为的,此书又被选中。他的小说集《古国的人们》、散文集《巴黎游记》,近些年也都由不同的出版社一再重版,《古》还被称为海派作家的经典著作。他还著有《法国文学史》、《南欧文学概观》、《文艺杂论》等论著。他在厦门大学执教长达四十年(47-57年在中文系,58年后在外系),晚年,他拖着体弱多病的身子,在外文系既抓教学又搞科研,并且都做出了可喜的成绩!他力主开设的英语词典编纂学研究生专业,培养了一批又一批这方面的专业人才;他主编的《英语成语辞典》、《综合英语成语辞典》(获五次奖),载誉海内、外!他,没有虚度年华,他的人生闪耀着光彩,他把他的赤子之心奉献给了祖国和人民!他也给我和后人留下了一个踏踏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学问的好榜样!

  当我收到出版社寄来的样书--《霜叶红于二月花--徐霞村纪传》时,心情十分激动!我先欣赏了那设计典雅、大方的封套,而后揭开封套,啊,封面上整幅的父亲的半身正面照,立即映入了我的眼帘!我不由眼睛湿润了,一股亲情涌上心头!

  下面,我将纪传中的部份内容,向大家作一个介绍--

  父亲与朱湘

  父亲称朱湘是他写作的"指路人"。1925年夏天,他与几个爱好写作的同学一起去拜访朱湘。当时的朱湘,虽说还只是清华大学高年级学生,可已在商务出版了他的诗集《夏天》和他编译的《路曼尼亚民歌一斑》,并经常在《小说月报》和《晨报》副刊上发表作品,在他们的心目中,已是一名真正的作家了!

  过了几天,父亲鼓起勇气,带了两篇自己译的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根据英译本转译的),去请他指点。父亲知道他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他既在适存中学兼英语课,还要写诗和研究英国诗歌,担心他难以抽得出时间来看自己的习作。不料朱湘竟二话没说,欣然接受了父亲的请求,先看了一遍译文,再对照英译本逐字逐句地加以校阅,指出父亲的译文哪些地方是对原文理解错了,哪些地方译得词不达意,足足花了两三个小时来帮助父亲!朱湘让父亲重新再译一遍,再拿来给他看。父亲用三天的时间,重新译过那两篇作品,又去请他看;他又替父亲重新校阅一遍,再次指出不妥的地方,要父亲修改后再拿给他看!

  从那时起,父亲便成了朱湘寓所的常客,他先后从英译的柴霍甫、斯特林堡、法朗士等人的短篇作品中转译了十几篇,一一请朱指导,朱都不厌其烦地给予指导。几十年后父亲回忆起二人这段相处时,仍说:"朱湘成了我从事文学工作的第一个指路人和启蒙老师。"

  1925年秋天,父亲考上中国大学后,仍每一、两周要到朱湘那儿去一次,有时是为向他请教翻译上、学习上的事,有时只是为去看看他。他一直视朱湘为自己的良师益友,他的第一部译作《菊子夫人》的手稿,是先给朱湘看的;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选《古国的人们》,是题赠朱湘的,在扉页上题有"本书献给我的朋友朱湘君--没有他我连一个字都不会写出来。"可见他对朱湘这位挚友和他文学道路上的指路人的一片深情。

  1932年11月里的一天,贫病交加的朱湘突然来访,父亲尽力给予了他经济上的援助。1934年,朱湘自杀一周年时,父亲任"筹募诗人朱湘遗孤教育基金委员会"委员。父亲的最后一篇文章是《我所认识的朱湘》,此文他写得很艰难,他说:"每次想到他时,我的整个心灵便产生着很强的震动,产生着极大的悲痛!"所以此稿他是被约稿人一催再催才完成。1986年2月,此文在《新文学史料》上发表了,他自己也在那个月告别了人世!

  父亲的这篇文章发表后,颇被朱湘研究者们重视,被研究文章中引用,并被收入台湾出的《诗人朱湘怀念集》中,此集由台湾著名现代文学史料学家秦贤次和王宏志二位先生合编,为"新潮文库"之十三,1990年6月志文出版社初版。

  与胡、丁之交

  1926年春天,父亲在北京加入了一个小小的文学团体'无须社'--无须取名字,无须存在。他曾回忆说:"我当时也是像胡也频、丁玲一样,是文学青年。我最早跟北京的青年作家有来往的就是跟胡也频、沈从文这一群人。无须社的骨干人物是也频,他这个人非常爱朋友,又有些组织能力。我们主要在他那儿聚会,大概两个礼拜一次,有时也到北海公园或别的地方去。那时,胡也频住在北大附近的银闸公寓。那个公寓的跨院是三合房,长长的。正如当时许多别的学生公寓一样,都是很简陋的,我们去后就在院子里坐下来谈,我最早见到丁玲时她就坐在屋子里的炉子旁边,屋里坐不下,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年轻人也不怕冷。那也不是什么正式会议,漫谈啊,就算聚会吧。我们除了聚会外,还要拿出点儿稿子来。胡也频编了个周刊,附在《京报》上。"这个周刊即《民众文艺周刊》。"我认识丁玲时,她还没在北京发表过作品。"当时丁玲叫蒋冰之,给他的印象是:"她穿得很干净、很朴素,人不胖、留着个'童花头'。她不大说话,有时出来一下,常是靠着火炉--北京那时叫洋炉子--坐着,拿着本书,听我们讲,后来熟了才慢慢讲话。"

  这年年底父亲去了上海,后来又赴法留学。由于身体上的与经济上的原因--他得了结核性胸膜炎,勤工俭学的收入也不够支出,1927年年底,父亲回国了,一到天津姑母家,就写信告诉胡也频自己回国的消息,胡也频挺热情地回信说:"欢迎你到我们这儿来住些日子!"他接信后,马上就去了北京。他们那时已搬到汉园公寓住了,地点在沙滩,房子比银闸公寓的好得多。他在他们那儿住时,认识了冯雪峰。父亲说:"那个时候也频在北京比以前活动了一些,就是说局面比较打开了些。《晨报》的总编辑陈博生是他的老乡,这位总编辑很尊重他,他拿了我一篇比较长的译稿给他们,是关于法国文艺发展与文艺论方面的,有一万多字,两、三天后就拿回来三十块钱交给我,过几天就登出来了,可见,他这条路是打通了。"

  到八十年代,他与丁玲久别重逢时,丁玲还对他说:"我第一次吃西餐还是你请我的呢!"丁玲这么一说,父亲也就记起来了,就是这次他拿了稿费后请他们在北京西车站外一家西餐厅吃的。

  一个月后,父亲就回天津过春节去了。刚刚过了春节,胡也频、丁玲他们去上海,路过天津时去看了父亲。他们住在客栈,父亲也去看过他们。又过了一、两个月,父亲也去了上海,他刚到那儿时,他们不在上海,在杭州住。他们住在葛岭,丁玲从那儿给他写了封信,说:"葛岭静极了,静得能够使人听见那个静--好像一片树叶子掉下来都听得见。"他们住在葛岭山上十四号,杨沫累、朱谦之,住在山下十四号(杨为"莎菲"的原型之一)。

  到热天时,他们就回到上海了。他们在上海一直住在法租界花园坊附近,父亲则主要是住在北四川路一带,虹口。他说:"我们那时经常碰头,大多是我去找他们,他们找我找不到,我是单身汉,常不在家。我有时在他们那儿吃饭,有什么吃什么。从汉园公寓起,我们在一起就无话不谈,可谓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我们谈的都是些比较严肃的问题。"他又说:"也频就这个人,真是交朋友!要是谈起谁的生活有困难时,也频就会说:'生活有困难,我这儿有十块钱,我们俩一人五块!'。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背后说哪个朋友不好,当面也罢背后也罢,碰到朋友的缺点,他笑笑,还不是讽刺的笑,就是笑笑。他实在是好朋友,因此,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爱往他那儿跑,跑的人很多。"

  父亲说:"此时的丁玲比较爱说话了,但是来很多人时,她还是喜欢'听话'。她这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是看得出来她观察事情观察得非常深刻。也频比她说话多一点儿,但在他们两人中,我不怕也频而怕丁玲。因为她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我有什么缺点瞒不住她,说话有什么破绽,也瞒不过她,我把她当'畏友'。"

  丁玲的成名之作《莎菲女士日记》就是在这年二月的《小说月报》上发表的。也正是这篇作品,后来给她带来过不少的麻烦!父亲说:"丁玲开朗,但不狂放。她在情绪方面非常稳定,没有莎菲那种病态的神精质,你跟她说点儿笑话,她也不会像莎菲那样放在心上。她很敏感,但心怀坦荡。如果你说的话不合适时,她就用湖南话说一句:'见鬼哟,你说的什么!'就完了,并不放在心上。"1984年6月,父亲在"首次丁玲创作研讨会"上的发言就是以《莎菲的形象及其原型》为题,他以"见证人"的身份来证明"莎菲就是丁玲"这一当时流传多年的论点是无稽之谈!早在研讨会前两个月,我因事去北京时,父亲曾让我带了封信给丁阿姨,内容是关于莎菲的原型问题;丁阿姨看完信后很高兴,说父亲是对此事最有发言权的人。第二天,她便给父亲写了那封长达七页的信,信中说:"你是看见过丁玲本人的,又是写'莎菲'时的丁玲。你最有权威说出'丁玲就是莎菲'或'莎菲就是丁玲自己'的人了……我那时也还不能真正理解我自己的苦闷,我只好同情那些我所熟悉的老朋友,从朋友中拟出一个不安于现状、不安于流俗的受罪的灵魂。真正没想到会引起这么长久的非议和赞赏。现在你这个老朋友要说话了,我是欢迎的。"

  到了28年夏秋之际,父亲由赵景深介绍到复旦书店去做编辑,书店在北四川路横浜桥附近,复旦书店让他办一个刊物。他为之起名叫《熔炉》:就是说各种风格的、不同派别的东西都可以登。父亲对他俩说:"我这个刊物没有班底的啦,你们要支援我!"他们两人都在稿件上支援了他。丁玲的《自杀日记》,就登在《熔炉》的创刊号上。这个杂志只办了两期就停刊了,原因是书店后来被查抄了。

  丁玲他们这时正式出《红黑》杂志,但也未能维持多久。《熔炉》没办了,《红黑》也没办了,大家专门给《小说月报》写稿啊,各处卖稿啊。那时卖文的路子就多了,他除了《小说月报》、商务印书馆之外,开始把稿子卖给开明书店。那时他的《菊子夫人》单行本快要出来了,开明书店出的他的第一本书是左拉的短篇小说集《洗澡》,与《洗澡》一起出的是丁玲的第一本短篇小集,叫《在黑暗中》。那时钱君匋在开明书店画封面,广告也是他写的。开明书店门的一边是他的:左拉著、徐霞村译:《洗澡》;另一边是:丁玲著:《在黑暗中》。北新书局出了他的《法国文学史》。

  父亲称1928年春到1930年夏在上海时,他过的是卖文生涯。他把南欧、西欧的数名著名作家,通过自己的译作介绍给了中国读者,同时还系统地写有这方面的研究性的专著,出版的译作、著作约二十部,上百万字。他的短篇小说集《古国的人们》和散文集《巴黎游记》也是这时出版的。他出国时已是文学研究会的成员,此时又参加了戴望舒、施蛰存等人发起的水沫社,这段时期是他创作生涯中,最为活跃的时期。

  那时,他与冯雪峰的交往也多了起来。他回忆说:"我这时和冯雪峰经常在北四川路一带碰到,更多碰到的地方是在水沫书店,他也住在北四川路,有的时候我到他那儿去,他也偶然到我这儿来。"1929年9月他们办了个叫《新文艺》的刊物,编委为施蛰存、徐霞村、刘呐鸥、戴望舒四人,在冯雪峰的推动下,它的无产阶级文学的色彩越来越浓,创作方法上则倾向新感觉主义。

  一九三0初夏,《新文艺》被国民党封闭,水沫书店的书也遭到查禁,他的卖文生活也就成了问题!他决定结束这种不安定的生活,到北京去找份教学工作,于是离开上海重返北京。此次与胡也频、丁玲之别,称得上是生离死别了!与也频是"生死两面茫茫"再也无法相聚了,与丁玲重逢则是五十年后的事了!

  父亲在北京听到过胡也频、丁玲的消息。31年,他在一位书商在北京饭店请客的宴会上,碰到了沈从文,沈悄悄跟他说:"也频被抓起来了,恐怕已不在人世了!"后来,他又从马彦祥那里知道了胡也频被捕时的大体情况。他就写信给丁玲,信是通过戴望舒带给她的。戴望舒31年到北京来过一趟,他跟父亲谈到丁玲那时参加了左联的工作。32年他接到过丁玲的一封信,她说:"我现在编《北斗》杂志,希望你给我稿子。"他当即回了她一封信,说:"太快了不行,因为我还要教学,我要考虑搞得像样些的东西给你寄去。"但没有等他把稿子写好,《北斗》就停刊了。

  后来,就听到了丁玲被捕的消息,被捕后的消息谁也说不清。到36年时,父亲又听到丁玲离开南京的消息。而后是一个丁玲到过北京的消息,说她在冰心那儿住了没几天就走了。丁玲去了延安后,他们一个在红区,一个在白区当然无法相会;解放后他们又一南一北,尚无机会见面就头上都有了顶"右派"帽子,哪儿还有可能见面?

  直到1980年12月上旬,这两位老友才又重逢。父亲先是收到了丁玲从北京托人捎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她要来厦门了,而此次南来的重要原因之一,是想会会老友。当父亲把信拿给我看时,他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中旬,她果然来了!她住进鼓浪屿省干部疗养院的第三天,就又托人捎来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霞村老友:

  行前由适夷处得知你在厦大,这个消息对于我长年处于隔绝人世的人,真彷如天外飞来,真使人快愉!而且也是我决心南行的另一动力。前天晚上到的岛上,今天在附近走了一走。我对此地印象极佳,原以为住几天就可以转地的,现在却在作"安家落户"的打算了,我想如果没事,这里是可以多住一时的。新年中我当去厦大看你,知道你近况很好,我是很高兴的。即祝编安!

  丁玲1980.12.

  她知道我父亲当时正忙于主编《综合英语成语词典》,还要给研究生上课,相当之忙,所以说等到新年时她来看他,当然父亲并未等到那时,接信后不两天,就带着我赶忙去看这位五十年未见面的老友了!

  当时鼓浪屿的省干部疗养院,设在有名的"观海园"内,环境很是幽美。她决定在那儿多住些日子,是想在那儿一边疗养,一边写作。她与我父亲老友重逢,畅谈往事,其乐陶陶!真可谓无话不谈,其中有几件事留给我的印象颇深。

  她告诉我:"当年在上海时,你父亲一周要往我家跑好多次,有时一大清早脸还没洗就跑来了,在我们家洗!"说得我父亲哈哈大笑。那当是1928年的事,当时父亲仅是个刚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干出此事不足为奇嘛!那时他去后,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他们各自埋头写作,可真是文友。

  谈到她发表第一篇小说时的情形,父亲笑着揭她的"老底",说:"你把稿费拿去买了件漂亮的皮大衣,结果只好勒紧裤带过日子。"

  我当时听到此事很有些吃惊,因为1980年离那左得出奇的年代相去还不远!心想:"怎么,丁阿姨这位老共产党员作家还穿过皮大衣?怎么会呢?"总觉得不谐调似的。后来读过了她的小说《梦珂》后,我才找到了答案。小说中有一段关于女主人翁梦珂穿了一件新买的皮大衣去看朋友时的描述:为了这件大衣,她遭到女友及其家人"四五次犀锐的眼锋和尖利的笑声";梦珂想:"为什么一个人不应该把自己弄得好看点?享受点自己的美,总不该是不对吧?一个女人想表示自己的高尚,自己的不同侪属,难道就得拿'乱头粗服'去做商标吗?"这不就是她为什么用第一次稿费去买皮大衣的原因嘛!是啊,一个人使自己的心灵和外表都美,不是更好吗?

  为了"回敬"我父亲一下,丁阿姨对我说:"你父亲当年是个翩翩少年,西服革履,头梳得锃亮,他那时可注意打扮自己啦!"她把刚从法国回来不久的父亲形容了一番。我虽和她初次见面,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拘束!由于我也跟着说说笑笑,她还说我的性格挺开朗呢!

  经过了二十多年大灾大难的她,在老友面前,不谈自己的逆境,没有一句怨言,她的心胸是多么开阔啊!当谈话不可避免地涉及到"文革"期间时,她只提到一件事,说她曾与"专"她"政"的"革命小将"同住一屋,但别人睡炕不许她睡,只许她在屋角搭一张铺板睡!北大荒的冬天十分寒冷,那慢长的冬夜睡在铺板床上当"团长"的滋味,可想而知!对小将们对她采取的种种"革命行动",她没有去抱怨,而是叹惜那场"革命"使年轻一代的灵魂受到了扭曲,为他们的成长担忧!

  父亲则只向她讲了在"牛棚"中遇到的那件又好气又好笑的事,即把他的笔名霞村与她的作品《我在霞村的时候》中的霞村,混为一谈,纠缠不清。

  丁阿姨那时眼睛患白内障,看书写字时要戴上一付特制的眼镜--很像修理钟表的师付们用的那种半寸多厚的独眼眼镜,所不同的是她用的是双镜;写作时,用的是一只绿色粗笔芯的笔,字都写得比较大。为了连晚上的时间也用上,她需要一盏台灯,我于是隔天就给她送去了一个。是啊,她失去的时间已太多太多了,要只争朝夕地耕耘了!

  此次,丁阿姨在鼓浪屿"疗养"了四、五个月,我们曾多次去看望过他们,记得有一次是厦门电视台去为她拍一段特写,她与我父亲在镜头前很自然地交谈着。

  1981年4月6日,是厦门大学六十周年校庆,她应当时厦大党委书记兼校长曾鸣同志的邀请,作为贵宾来厦大参加庆祝活动,并在大会上接受了聘她为厦大兼职教授的聘书。在校庆期间,她给师生们做了题为《文学创作的准备》的报告,受到师生们的热烈欢迎!

  校庆期间他们住在厦大招待所,曾抽空来我家做客。那时我们住在厦大校园附近的"黄楼",人称厦大的"贫民窟",当父亲的同事们听说丁玲要到我们家做客时,有人立即对我父亲说:"不行,不行,你住的那个地方怎么能接待这种贵客!?她是个七级干部,部长级的呢!要不,你借个地方接待她吧!"父亲笑着回答:"对我来说,她只是丁玲,我五十年前的一位老友!况且她什么事没经历过,比我这儿更差的房子,她在北大荒时还不是住过!"

  那天下午,丁玲和陈明两点多就到了。他们没惊动任何人,没有要车,自己打听着就从招待所走了来,要走二、三十分钟呢!

  自此,两位老友书信往来不断,丁阿姨外出时,购到些有特色的工艺品,也托人给父亲捎来,她出的新作总是不忘赠给父亲。

  1986年春,他俩先后告别了人世!从25年至86年,正好是六十年,所以我常称他们是"六十年的友谊"!

  同船共渡

  1926年底,父亲多年不见的姑父,病在了上海,需要他去帮着照顾,父亲就离开北京去了上海。他去后,替他姑父找医生、接洽医院,伺候在病榻前。重病中的姑父,知道自己活不太久了,对他说:"我恐怕活不多久了,不管我活着也罢,死了也罢,我一定要培养你到外国去念念书。"他说:"那花钱太多了,您帮助我一下路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就行了。"

  不久,他的大姑父不幸去世了!此时,正是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政变,白色恐怖笼罩这座城市之时,他决定马上离开那儿,于是用姑父留给他的钱作为去法国勤工俭学的路费。

  父亲说:"这时,我认识了郑振铎,是朱湘介绍的。我在北京临行前,朱湘主动写了封措辞异常恳切的介绍信,让我带给郑振铎。到上海不久,我就带着信到宝山路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去看郑振铎。郑振铎看了信,很亲切地接待了我,邀我经常给《小说月报》写稿,并笑着说:'朱湘是我的好朋友,只是性格有些固执。'我出国时,《小说月报》答应给我个名义,派我做驻欧洲的通讯员,每月给他们写一点儿稿子,叫'世界文坛消息',我搞了有一年左右。"

  5月21日,他与郑振铎、陈学昭、袁中道、魏兆淇五人,同乘"阿托士第二号"邮轮去法国。郑先生在五人中是最年长的一位,当时是三十而立的人了。他是"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23年起就是《小说月报》的主编,即使在出国阶段,明义上仍是;他还负责编辑文学研究会的会刊《文学周报》。当时父亲尚未满二十,陈学昭长他一、两岁。父亲说:"郑振铎出国的目的,主要是到巴黎的国立图书馆和伦敦的不列颠博物馆搜集有关中国戏曲和小说的资料;我和陈学昭则希望能够在法国找到勤工俭学的机会,学习法国文学。"

  上船的当天傍晚,他们就做出了一项决定:为《文学周报》写稿,出几期《Athos专号》,把在船上、在旅途中所见、所闻、所感写出来,告诉国内的读者和亲友!父亲在旅途中共写了七篇作品,分别发表在三期《Athos专号》上,后来这些文章又收入了他的《巴黎游记》上卷"阿多斯号"内,该书的下卷为"在巴黎",收入他生活在巴黎时所写的八篇文章。1983年第6期《读书》杂志上,有篇姜德明先生评此书的文章,说他很喜欢这部"翻译家的散文",称它为"一本并非着眼于风光景物的游记,很有特色。"赞其写作手法"为我们今天写游记的人提供了另一种式样,证明游记的天地本是十分宽广的。"这部游记的重点是放在记人上。

  到巴黎后,郑先生住进了朋友为他订好的一家旅馆,父亲住进了一家学生公寓,袁与陈决定住到乡下去。七月一日这天,他五人再次聚首,在一家名叫东方饭店的中国餐馆共进晚餐,为此次的同船共渡,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他们在那儿吃到了炸酱面,味道很地道,真是引得人思乡、思念北京!

  此后,父亲仍不时去郑先生处,有时是坐坐谈谈,有时是去交给《小说月报》的稿子。他们在船上寄给《文学周报》的《阿托士专号》二、三,终于在五十天后见到了变成了铅字的成品,有如故友重逢般令人高兴!

  这次同船共渡的经历是令人难忘的,友谊也是情深的,那是朝夕相处的35天啊!1958年夏,已是文化部副部长的郑先生,出差到了厦门,他不忘旧情,居然约见已戴上了"右派"帽子的父亲,真令人感动!不幸的是郑振铎先生于当年10月17日,率我国文化代表团出国访问途中,因飞机失事而逝世!

  父亲与陈女士自巴黎一别,再也无机会相见。到77年,她从戈宝权先生那儿听到了父亲的消息,主动给父亲来了信,这才又接上头。那时,陈学昭女士正写《回忆录》,来信请父亲帮她回忆一些赴法旅途中的趣事!比如说他与郑先生一起上岸游玩时,是在哪儿差点误了船的?她当时在船上得知船要提前起锚时,就在甲板上提心吊胆地等他们,见他们终于赶在起航前返船了,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下来!

  父亲在信中还谈到一次到郊区去看她的情况,他说:"我还记得1927年秋天,我到巴黎南郊(是不是Fontany-aux-Roses?)去看您,您的房东太太向我称赞您用功,使我非常钦佩。"

  陈学昭接到他的信后,又给他写了一封三页的长信,信一开头就说:"收到您8月24日信,非常高兴,好像我又见到了五十年前的老同学!"

  他这位《小说月报》的通讯员,1927年从巴黎往报社发回的稿子有如下这些:

  第十八卷第六号(1927年6月)"文坛消息"专栏上,报导了两则消息:《法国浪漫运动百年纪念》、《保罗哇莱希进法兰西学院》;第十八卷第七号上的--《烟灯旁的故事》(小说);第十八卷第八号上的--《一个神密的诗人的百年祭》,"现代文坛杂谈"专栏上的《英国人与犯罪文学》、《今年的霍桑奖金》、《西班牙小说家米罗》、《国家文学奖金》、《巴比塞替法郎士辩护》;第十八卷第十一号上"现代文坛杂话"专栏中的一组文章:《哈登论德国文坛》、《肖伯纳的谈话》、《三本比利时的新书》、《克尔渥德逝世》、《佛兰德文坛近讯》、《法国学者对于小说式的传记的意见》;第十八卷第十二号上的《英雄》(小说)。

  重返北京

  1930年夏父亲到北京后,经当时北大教授会的负责人之一刘半农及周作人介绍,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三校的中文系任兼职讲师,教西洋文学史。

  他留法时,修的是法国文学史,他早年研究的重点是南欧文学,写有多篇(部)这方面的论著,并有大量译著,教西洋文学史这门课应该说是比较得心应手的,他虽称职,后来却被北大停聘了!原因何在呢?原来,父亲到北京不久,那儿的形势也起了变化,冯玉祥被蒋介石打败了,蒋在那儿成立了国民党北平市党部,教育界也逐渐被蒋的势力所控制,第二年北大校长换上了蒋梦麟,父亲因在讲义里引用了马克思主义的词句,而被北大停聘。父亲说:"我的讲义是用我的一知半解的历史唯物论的观点编的,这种胆大妄为的举动,被当时一些人视为离经叛道。北大中文系主任马幼渔甚至要把一顶'红帽子'扣在我的头上--后来接续我的郑振铎君对我如此说。"那时所说的"红帽子"也就是共产党。

  可见,对他的停聘并非他业务上不称职,而是他的"离经叛道"。他不是早在参加学潮时,就曾读过《共产主义A、B、C》之类的书吗?即使是赴法途中不是还在啃《新俄文艺的曙光》吗?在法国时,他结识了一位德国共产党员学生,也曾给他"灌输"一些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在上海时又与一些左联的作家朋友们关系密切,还在冯乃超的影响下,读过一些无产阶级的文艺理论。被称为"左翼作家的大本营"的水沫书店又是他的主要活动场所,耳闻目染,那观点又岂能不"离经叛道"呢?

  他不在北大教课后,仍在师大教课(女师大已归并入师大),到1932年夏,辞去了授课职务,专门译书。这年,由胡适与任鸿隽主持的中华教育基金会成立了编译委员会,北大教授兼图书馆馆长毛子水,介绍父亲去那儿工作,他在那儿译的第一部作品就是《鲁滨孙飘流记》。第二年春,日本人进攻热河和冀东,北平告急,他一度逃到武汉,在那儿才译完,1934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其实,英国作家笛福的《鲁滨孙漂流记》在父亲译之前已有几种译本了,但用严格的文学翻译标准来衡量,尚难令人满意,这就是当时"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决定由他重译此书的原因。他一直为他们译书到"七.七"事变前。

  胡适先生还是我父母婚礼的主婚人呢?关于这一点,我早已从母亲口中得知,不过一些有趣的情节,我还是近年才知道的,那就是胡先生在婚礼上十分风兴的讲话--

  1999年12月22日《中华读书报》的"人文纵横"专栏上,有一篇谢其章的文章,题为《〈艺文杂志〉的"日记抄"》。其中有二则与我父亲、与父母的婚礼有关的记载。

  《艺文杂志》是1943年7月到1945年5月北京的一份重要文学期刊,曾刊过两部日记,其一为螺君的"日记摘抄"。从其"记交往"的几则日记里,可看出他与之交往的都是当时文化界有一定身份的人,如钱钟书、柳亚子、张恨水、郑振铎等,也包括与我父亲徐霞村的交往。

  其一:

  "午后赴欧美同学会访徐霞村君,闲谈。徐君昔为上海震旦大学学生,后尝游欧,多才善文,尤喜冶南欧文学,举止谈吐亦颇活泼……"(1932。2。7)(说明:父亲原是北京中国大学的学生,由于他在上海时,是"水沫社"的成员,又是《新文艺》的四个编委之一,其他几位都是震旦的,易使人认为他也是震旦的。)

  其二:

  "昨日徐霞村君与吴忠华女士结婚,余仅送礼,未暇往贺。今晚P公来访,据云主婚人为胡适之先生,致辞颇诙谐,谓徐君求婚之事共有37次,以往皆惨败,此次终得成功,正合胡先生'自古成功在尝试'之努力主义云云。"(1932。5。10)

  说父亲向母亲求过37次婚,看来的确是胡先生的诙谐,不过,如果说求过数次婚,我想那还是有可能的,因为母亲当年不是那么好求的!她是一位名门闺秀,我的外祖父是辛亥革命先烈--被孙中山先生誉为"盖世之杰"的吴禄贞大将军。她本人又可称得上是才貌双全:毕业于有名的北京女师大,当时是北京儿童救济院的院长;长得端庄秀丽,气度不凡。

  从母亲口中,我曾断断续续听到点儿他们的恋爱故事。父亲追她还真是符合胡先生的"努力主义"的,他不断用言、行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他第一次在欧美同学会的舞会上见到她时,就一见倾心了!舞会结束时,他不仅送她到大门外,而且还殷情地为她雇好出租车。由于电话述钟情不断,连他的同事、朋友,都能背出她的电话号码。一次,两位朋友各持己见,认为自己记的号码对,于是请父亲做"仲裁"。他告诉他们:"你们记得都对:一个是她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另一个是她家中的。"

  一次相约在北海,而她负约了,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特别的情书--信纸上是用北海的沙子粘成的一颗心,下面只有一句话:"人在北海,心在你那儿!"她的芳心终于被他打动了!在两人的恋爱关系比较明确后,他就不顾二人住处相隔较远,几乎是每晚必去看她。

  他们的婚姻据说还是有点儿阻力的,母亲的亲友不大赞成她嫁给父亲:一是父亲有肺结核病(那时人们视此病几乎如今日视癌症);二是从门第来说,也有些不相配:吴家是大将军府,而徐家已衰落,我祖父只是个小军医,曾祖倒是曾留过日,也有一定的地位。其实,还有一个不利的条件--他比她小,可他瞒过了她,说二人同龄。母亲是个有主见的人,她在家中排行老大,从小就是外祖母的得力助手,能当半个家!在自己的婚姻问题上,当然更是自己说了算(此时外祖母已故)。

  总之,父亲的第"37"次求婚,成功了!

  他们相依相伴54年,历来瘦弱多病,又命途多舛的父亲,如无母亲相濡以沫,怕是难以活到七十九岁的高龄!

  让我仍用《霜叶红于二月花--徐霞村纪传》一书的结束语,作为本文的结束语----"父亲走了,他是亲眼看到了自己为之呕心沥血编纂的《综合英语成语词典》出版后,欣慰地走的;父亲走了,他是完成了最后一学期的教学任后,放心地走的;父亲走了,他是开完系里的一次重要会议后,发完言走的!他做完了他所能够做的事,无遗憾地走了!他走得安详,他走在改革开放的春天里!"

  (今年的9月14日,是父亲的百年诞辰日,近日我正为父亲重修墓,为百年祭作准备,在博客上发此文也是为寄托我的一片哀思!)


诸葛“茅庐”今何在?

  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的故事,在中国可谓妇孺皆知,不过,那"茅庐"究竟在哪里呢?我有幸有机会访问过那一方!

  由"三顾茅庐"引出"隆中对",可见隆中就是茅庐的所在地。那隆中又在哪儿呢?她在湖北襄阳城西十三公里处。

  诸葛亮生于公元181年,徐州琅琊郡阳都县人士。先祖诸葛丰,曾在汉元帝时,任过司隶校尉(主管京城治安和百官弹劾的官),所以诸葛家为当地的名门望族。他父亲任过泰山郡丞,他八岁时,父亡,由伯父抚养。那他又是怎么到的隆中的呢?他的童年时期,正是东汉王朝政治极度腐败,民不聊生的时候:九岁时,董卓起兵废掉少帝立献帝,开始了豪强割据,军阀混战的大乱时期;十三岁时,曹操攻打徐州,为避战乱,一家人逃离了家乡,辗转半个中国,最后叔父诸葛玄带全家去投奔了故交荆州牧刘表,居住在襄阳城内,他在城南的学业堂里念书。十七岁时,叔父去世,他移居城郊隆中。由于亲身经历了豪强割据、军阀混战之灾,所以他渴望安定、渴望统一,决心为消灭豪强重建统一的国家而奋斗!他在隆中时躬耕苦读,博览群书,广交士林,密切关注国家的形势;他自比管仲、乐毅,立志为重建强大的国家做出贡献!

  隆中山高306米,山下矗立着一座四柱三楼青石牌坊(建于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雄伟、壮观,造型优美。牌坊正面横额上镌刻着"古隆中"三个遒劲的大字,两边的柱上是诸葛亮的格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中间两柱上,刻着杜甫的诗句:"三顾频频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牌坊背面的横额上为:"三代下一人"五个大字。这是苏东坡对诸葛亮的评语,意为他是夏、商、周三代以后最高尚、最伟大的人。

  穿过牌坊,经"荷花池"、"躬耕田"、"小虹桥",就可见"三顾堂"了,那儿堂后有个"草庐亭",就是当年的"茅庐"所在地。原来,明代弘治二年(1489年),愚昧、专横的襄简王朱见淑,看中了草庐所在地是块"风水宝地",于是拆毁了草庐为自己修建陵园。就在陵墓的封土堆上,后人建了这座亭(1720年),这里正是诸葛草庐的原址。亭的石柱上,刻有一付对联:"扇摇战月三分鼎,石暗阴云八阵图。"此联道出了诸葛亮杰出的政治、军事才能及贡献。就在陵一侧,还有一"草庐碑",它比亭建得更早,建于明嘉靖十九年(1540年)。碑的上部为盘龙碑帽,座为龟座,正面有"草庐"二字,背面为"卧龙处"。

  后人在草庐原址前面,建了一座"三顾堂",来纪念刘备三顾茅庐和诸葛亮隆中对策。堂有门厅三间,后堂五间,两边有回廊相连,形成一个四合院落。后堂陈列着按当年模式复制的几案,回廊里嵌置着赞咏诸葛亮的诗文三十六块。堂门前,有三棵参天古柏,相传是刘、关、张当年拴过马的树。堂两边的八字墙上,有两幅大型石刻浮雕:左边是诸葛亮躬耕图;右边是刘、关、张三顾茅庐图。

  沿三顾堂后面拾级而上,有一处幽深、清静,且又高又平的地方,此处隆山环绕,松涛常鸣,风景极佳。诸葛亮在隆中时,常与他的密友们在此相聚,畅谈国家大事。清雍正七年,襄阳太守尹今一,因诸葛草庐被襄简王的陵墓所占,"心甚惨然",选中此地为诸葛亮重建了草庐,乾隆年间更名为"卧龙深处"。虽称之为"草庐",却并非茅草小屋,是相当气派的一处宅子。西厢房为诸葛亮的卧室与书房,案上文房四宝具全,几上还摆着他心爱的瑶琴;后堂塑有诸葛亮、庞德公、黄承彦、司马徽、庞统、徐庶、崔州平、孟公威、石广元等九人的群像,再现名士们当年聚会高论,忧国忧民的场面。后堂有一联云:

  不识荆山贵璞,景升父子长遗笑;

  若无玄德诚意,卧龙先生空抱膝。

  上联嘲笑了刘表父子,不重用这一批具有经天伟地之才的俊杰,终于国破家亡,遗笑万年;下联感慨若没有刘备这样既识才,又能礼贤下士的明主,那能治国安邦的诸葛亮,也只好在隆中抱膝咏啸终生了。古为今用,不是可以从中悟出:"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重要性吗?


“希望从这里升起”

  在河北邢台市,有一所"东方希望儿童村"。如今"希望小学"已遍及四面八方,提起"儿童村",就会使人联想到"SOS儿童村",它是孤儿们的新家,每个家有一位"妈妈"还有几个兄弟姐妹。而这所希望儿童村,正是将二者合二为一,村里有一位"爸爸",这位爸爸可并非应聘的,而是位真正的要"养家糊口"的一家之长,他叫曹春生,孩子们都管他叫dad!

  村里的39名孩子,全姓"希",名字中代表辈份的那个字是"小",最末一个字则保留着孩子入村前原名中的一个字:如希小秋、希小刚、希小华、希小花、希小闯……他们中最大的已十六岁,最小的才五、六个月!这个最小的村民,起名为希小晨--他是一天早上被"爸爸"在大门口拾到的弃儿,于是以"晨"为名。曹春生说这孩子跟他有缘分,当他抱起这个孩子时,小家伙居然朝着他笑了,于是他又多了一个孩子!

  这位昔日的大款曹春生,为办这个村已成了贫汉!那年四月上旬,我去那儿参观时,这位村长给我的印象是个不修边幅的人,甚至有那么点儿穷途潦倒的样子,而我被告之,他曾是西装革履开着邢台第一辆奔驰600到处兜风显阔的人!

  曹春生被人称为奇人,因为他老干些别人连敢都不敢想的事,并且一经干上,就决不回头。他当过兵,在部队里是名卫生员,退伍后进了市医院,又到省医院放射科进修过,如果是别人会觉得这一切够顺的了,就好好地在市里当名医务工作者吧!可他眼见农民进城看病有多难,就萌发了办"大蓬车医院"的念头。为筹钱办流动医院,他下海了。他十下岭南,还真大发了一笔,于是改造了几辆大巴,车内各种医疗器械俱全,又聘请了退休的知名医学教授、专家随车行医,既方便了群众,他也赚了钱。而后,他又开始了一项新的投资,在离城四十里地的野门沟办起了休养地。据说是由于政策方面的原因,他的流动医院办不下去了,休养地被他扩建为游乐园,一时城里来此休闲的人们,真是趋之若鹜,来此的大车、小车在路边都摆开了长龙阵!他当年投入20万,还未建好,就收入了30万,第二年又投入二百万,曹春生这下儿更是大发了,他被人称为邢台首富!不说别的,就说玩车吧,他先后买过十多辆高级轿车,最后玩到奔驰600!

  游乐园正火着,他又有了新点子,办开了贵族学校--冀南女子职业学校。课程有驾驶汽车、骑摩托车、游泳、射击、礼仪、微机等,外出时十几辆摩托车一开出,身着迷彩服的姑娘们"英姿飒爽",好不威风!那些学生往往尚未毕业,就已被一些单位看好,曹春生又赚了不少钱!不过曹春生接着而来的一个点子--办希望儿童村,可就赚不了一分钱,而是赔掉了几乎全部的老本!

  他是怎么萌发起这个新点子的呢?那是因为当时在游乐园里,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却有破衣烂衫的穷孩子在那儿拾易拉罐。起初,他怪那些穿着破破烂烂的孩子有碍观瞻,为不让他们来"捣乱",而答应资助他们上学。这一下村里村长、校长随之都来向他求助了。1993年,他干脆在园里办起了一所希望小学,为了有利于孩子们学习,95年他将学校移到了市内,成了现在这个专收孤儿的希望儿童村!我追根求源,去看了水库边的第一间教室,黑板上方有条红色标语--"希望从这里升起"!它给人以启迪!是啊,孤儿们来到此结束了他们的流浪生活,又能上学读书了,有了希望!孩子们是祖国的未来,在他们身上寄托着我们的希望!曹春生终于找到了他最值得投资的项目,虽说征途上步履是十分艰难的,但也充满了希望!

  办游乐园的资金,被他抽出来办儿童村了。他的儿童村,修得不亚于当今的一些贵族学校,曹春生追求的是"最好的教学条件"。那宽敞的教学大楼,足够数百学生的一所完小用。二楼除教室外,还有两间很大的电脑教室,一间供一、二年级用,另一间供三、四年级用,上课时学生每人一部电脑!我去参观时,只见一、二年级的孩子,正用学习机在练习五笔字型一、二级码,并用电脑做语文作业;三、四年级的,用的是586的电脑,已能用WPS软件写作文,只见曹春生在那儿口述,他们便能马上打出来,基本工还挺过硬的!他重视素质教育,除语文、数学等课外,孩子们还学游泳、武术、唱歌弹琴、种菜做饭,军训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在教学楼的地下室,甚至还修了一个射击场!

  我在办公室看到了十几架电子琴,原来上课时是人手一架;我在院子里见他们劳动,那天低班用盆、用小车往地里送土,高班在菜地劳动,他们吃的菜大部份是自己种的;我参加了一次他们的晚"点名",那天曹春生决定对宿舍作一番调整。他从高年级选出一些品学兼优的学生当室长,再由室长自己去挑室员,要求室长对室员们全面负责,既要管生活还要关心他们的学习,室员们则人人保证要听管、听劝。最后剩下了几名无人爱挑的孩子,曹要他们正视自己的缺点,由他自己与他们同住。在这之前宿舍是分班住的,而这种新办法则更有利于调动学生的互助与自治能力。

  从我一走进这座儿童村,我就被那些大字标语口号所吸引,它们给我以政治氛围很浓的感觉。教学大楼从左到右的横幅为"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我们今天!"一面五星红旗在楼顶正中迎风飘扬!三座宿舍楼墙上分别为:"谢--共产党恩";"奔--共产主义路";"做--红色接班人"。

  为了给孩子们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春生把能卖的东西全都卖了!他真难啊,自从办起儿童村,就不再从事别的营业了,97年的一场大水,把个游乐场也冲垮了,这个唯一能补贴办儿童村的财路,也就断了!几十张嘴要吃饭啊,钱,是一天也缺不得的。在一时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曾打算卖掉自己一只肾,以渡难关。此事被儿童村所在地的区委王书记得知了,坚决不许他这样做,而是逼着他去北京求助于慈善总会(照他的脾气他是不肯去求人的)。总会后来拨了款,帮他渡过了难关!我去参观时,他刚从外地回来,正考虑上个生产项目,以解决办村资金问题。

  我在那儿见到了另两位校长,二人都是办教育的行家。候敬义校长,原是区里的学区校长,现已退休,义务来此上班,天天一早就来,晚上十来点才回家,学校的行政事务他都包了;葛惠珍校长既是区里支援的也是本人自愿的,分管抓教学,她已五十多岁,大儿子已娶妻生子,离家另过,她干脆带了自己的哑女,住进了儿童村,一天二十四小时与孩子们在一起。孩子们为来了葛校长这位好"妈咪"而高兴,不过春生说:"你们可不能叫她'妈咪',辈份不对,她是我的老师!"儿童村于是有了位"奶奶"!

  你知道孩子们爱唱一首什么歌吗?《世上不止妈妈好》。是原来的《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旧瓶装新醋--重新填词而成。在歌中他们表达对党的感谢,对关怀他们的好心人的感谢,他们唱:"没娘的孩子有了依靠!"孩子们在希望中生活、成长!

  (写于1997年)

  十年过去了,那么现如今这位"爸爸"和他的孩子们又是怎样了呢?下面是我从中华慈善网上查到的一篇文章--

  曹春生:帮助孤、弃儿一天也没有停止

  2月15日下午,有些寒冷的大风夹杂着尘土吹遍了邢台的各个角落。但是,天气还是一天天地暖和起来---春天,已经到了。

  已显破旧的军绿棉大衣加上依稀可见的白发,便成了刚到不惑之年的曹春生的白描。作为东方希望儿童村的创办人,曹春生已经跌跌撞撞地走过了十年收养、培育孤儿、弃儿的路。在这十年中,近400个孤儿、弃儿通过在儿童村的学习、生活,已经掌握了各种技能、技术。他们告别儿童村走入社会后,有的已小有成就。在这十年中,曹春生先后经历了放弃生意、失去婚姻乃至现今又流传着的"东方希望儿童村要解散了"的传言的折磨。

  "东方希望儿童村没有解散!帮助孤、弃儿一天也没有停止,也不会停止。"---曹春生

  谈到现在儿童村里的20多个小居民,曹春生快人快语:"要一直抚养到他们成人,让他们掌握一项或几项技能,直到能够独立在社会上谋生。"

  3年前,东方希晨、东方千禧因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急需治疗的消息经中央电视台和本报报道后,两个小病儿得到了社会的资助。在这之后,东方希望儿童村沉寂了,甚至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在此期间,曹春生一直都在思索、总结十年来所走过的路:不断地收养弃儿、孤儿,儿童村小"村民"增多,个人的全部家当都投入到儿童村里还不能支撑起儿童村的日常开支,以致儿童村几度出现经济困难,甚至难以为继。

  "利用极其有限的力量让尽可能多的失去父母的孤儿、社会的弃儿掌握技能,使他们重新融入到社会中,能够生活下去。"---曹春生

  曹春生把东方希望儿童村叫做"五无学校",即儿童村的这些孩子无父亲、无母亲、无老师、无年级、无作业。即使如此,依然有300多孤儿、弃儿先后长大成人走出儿童村,利用所学谋得职业,在社会上站稳脚跟。这与曹春生摸索、总结出来的"习学"教育方法是分不开的。

  以学习驾驶为例,曹春生规定,先选几个十八九岁的人在儿童村的院子里推汽车,一个人坐在驾驶室内控制车子前进的方向,但他不能踩刹车。如果车子撞到墙或其他东西,就要换驾驶员。推车的总是想方设法让开车的尽快违反游戏规则,开车的则抡圆了胳膊转方向盘,避免撞到东西。等到孩子驾驶汽车比较熟练时,再启动汽车让他实地演练。这样,一名技术熟练的驾驶员就诞生了。

  让数学差的孩子负责到市场买菜,组织能力差的孩子当班长……在练习中学习,这套"习学"教育方法取得了成功。当初汽车被撞得坑坑洼洼,电脑被拆得七零八散,曹春生经常要请人来修理,而现在孩子们自己就是修理工。"必须让他们去试,摔倒后爬起来,很快就会跑了!"曹春生风趣地说。

  虽然并没有音乐老师,儿童村的孩子也可以得心应手地弹电子琴、吹笛子、拉二胡,在参加湖南电视台的一个节目现场录制时,观众点歌名,儿童村的孩子在台上熟练地用笛子演奏电影、电视剧的主题曲,演奏的当地民歌《浏阳河》更是赢得了观众长时间的掌声。有人问:"你怎么学会吹笛子的?""爸爸(指曹春生)只教我学哆来咪,其他的是我自己练的。"

  为了锻炼孩子们的自理能力,除了教他们驾驶、计算机、摄像方面的技能外,儿童村内部还建立了模拟银行,培养孩子们的竞争意识。学校的教室、网络室、活动室,以及花圃、伙房和澡堂,都交给孩子们自己管理。如果竞争做饭、养狗等岗位或承包一处卫生区,就可以得到工资。成绩好坏、作业完成情况也直接涉及到"经济利益",如果哪个孩子表现好,待遇就会高,如果完不成任务,就要下岗,让位给别的孩子。孩子们拿着自己挣的钱,可以到校内小超市买零食或学习用品,月收入超过400元的,要按比例交"个人所得税"。

  "当初是盲目地去收养那些社会的弃儿、失去父母的孤儿,并没有考虑自己有没有能力,后来只能求助社会,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方法。"---曹春生

  小草生存技能学校、东方慈济会,这两个新名称意味着曹春生开始探索转变方式。

  按照曹春生的设想,小草生存技能学校将以免费培训孤儿、弃儿、贫困家庭的儿童为主,利用总结出来的"习学"法,对孩子进行生存技能方面的培训教育。

  为了给儿童村增加收入,曹春生计划从社会上招收一些愿意接受技能训练的孩子,并收取一定的费用。

  对于孤儿、弃儿,除了在儿童村收养外,曹春生准备尽量为他们联系有意收养小孩的家庭及慈善机构,让这些孩子得到真正的家庭的温暖。而他,将主要负责对适龄儿童进行技能的培训。"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毕竟,帮助那些无助的儿童,是我办学的主要目的。"曹春生说起孩子,眼里总是含着泪花。"即使我现在死了,我也放心了,"曹春生吃完手中的药片,"毕竟孩子们已经长大了,离开我,儿童村按照现在的模式,虽然条件艰苦,但也能转得动。"糖尿病、胆囊炎等病已经让他离不开药了。

  10年和孩子们朝夕相处,10年的慈善之路,使曹春生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名人,也从一个腰缠万贯的商人变成一个穷人。他常年身着一身破旧衣服,蹬着三轮为了孩子们的生活去菜市场和小商小贩们讨价还价购粮买菜。10年中,曹春生曾经有过无米为炊、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得到过社会几十万元的捐助;曾经被猜疑被指责,也得到过荣誉与崇拜。

  记者离开儿童村时,曹春生和几个孤儿站在村口挥手相送。走出很远,记者回过头,儿童村影背墙上的"积德勿需人见,好心自有天知"两句话依稀可见。

  背景:

  东方希望儿童村

  东方希望儿童村原名邢台市野沟门希望学校,始创于1994年6月1日,原校址位于河北省邢台县野沟门水库,1996年因洪水将原校址冲毁,后迁至邢台市桥东区江东一路2号。目前,这里收养着来自全国不同地区的孤儿20余名,并免费给这些孤儿提供吃、穿、住、学、用等全部费用。

  "村长"曹春生

  曹春生,男,湖北省枝江人,原邢台市三院放射科医生。上世纪80年代中期,曹春生辞职下海。

  1991年,曹春生投资300余万元建了一座水上游乐场,涉足旅游业。

  这时,这位城市长大的汉子第一次看到了还有因家庭贫困而上不起学的孩子,在游乐场内捡酒瓶子和易拉罐,用来积攒学费,于是拿到办贵族学校批文后的他,又萌发了建一所希望小学的念头,收养那些贫困失学的孤贫儿童。当一群苦孩子走入他的生活之中后,曹春生本人的灵魂也逐步得到了升华和净化,随着孩子的一天天增多,曹春生的感情也一天天地变化着,以至他后来全身心投入,发展到今天。

  10年来,为了这些孩子,曹春生放弃了一个又一个挣钱的机会。为了这些孩子、为了这一大家人,曹春生变卖了自己的全部贵重家产,其中包括汽车及老人留下的房产。在1996年洪水冲毁学校后,儿童村陷入困境。因为张不开嘴向别人借钱,医生出身的曹春生甚至想到了卖掉自己的肾脏来渡过难关,最后是中华慈善总会、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中央电视台和本报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才免遭一难。


久违了,吕剧!

  近日,每晚七时半CCTV3在播直播"小品大赛"的节目。其中有一个节目是由山东省一个县吕剧团的两位演员用吕剧来表演的。我原本抱着很大的期望来看的,结果是以失望告终。那二位中年演员,无论从唱腔、扮相和内容上,都让我找不着吕剧的美感来!

  我曾在山东生活过十几年,所以对这个剧种比较熟悉。到南方后,就再也没机会看到她了。不过十来年前,一天晚上,我打开电视随意选节目时,一个画面显现了出来:一位穿着破衣烂衫的老大娘,正在唱着我觉得耳熟的唱腔,啊,是山东吕剧!又看了一会,啊,我明白了是《苦菜花》!这不,她刚刚做好了一件花上衣,给住在她家的八路军兵工厂的女代表星梅试穿呢!

  日本鬼子开始扫荡了,一场扫荡与反扫荡的斗争,在敌、我之间激烈地展开了!斗争的焦点聚集在了冯大娘的身上,为保卫兵工厂、保护亲人女八路,她先是在敌人刺刀威逼下,指认自己的大女儿娟子为女八路星梅;后来,在敌人的牢房里,她受尽了各种酷刑,也不肯说出兵工厂在哪儿,丧心病狂的敌人,最后竟然以她的小女儿小曼的生命相威逼!这位伟大的母亲,又一次选择了舍小我为大我,小曼被敌人残害了--这个喜欢采摘"苦菜花"戴的孩子!!

  八路军的小分队,最终歼灭了这股日寇,星梅、兵工厂都保住了!!!最后一个镜头是:冯大娘在一架织布机前织布,看得出她此时正心潮翻涌,女儿娟子来向她辞别,她没有回头,背朝着娟子说:"为了图个吉利,我不去送你了!"--她曾送走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小叔、自己的儿子,他们都再也没能回来!她心中的潜台词,该是:娟子,我唯一的亲人啊,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到娘的身边啊!

  多好的戏,多好的演员啊!那些"戏说",那些武林高手为门派称霸而打得个昏天黑地,那些缠绵的剪不断理还乱动辄三、四十集的言情剧,怎能与之相比!

  我在片尾的字幕上,终于发现了:艺术指导--郎咸芬;冯母--郎咸芬;演出单位--山东省吕剧院。

  记忆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几十年前初见郎咸芬的情景--那是1953年春,全国人民慰问解放军代表团在全国各地展开慰问活动时的事了。组建时间不长的山东省吕剧团,派出了一支精锐的小分队,参加山东分团的慰问演出活动。我当时是解放军部队的一名"小鬼",当慰问团来时,我被抽调出来搞接待工作,只不过是陪他们到所属各个部门去演出,在他们演出结束时,上台去为他们献花。这可真是个好"差事",跟着他们一场一场地看节目,有多美呀!我一下子就成了吕剧迷。

  郎咸芬当时只有十九岁,由她主演的《李二嫂改嫁》,已在华东六省一市文艺汇演中获了奖,那段脍炙人口的唱段:"李二嫂眼含泪,关上房门……"已到处被人们传唱开了。我们几个年轻的女兵娃,很快就和剧团的年轻女演员混熟了,郎咸芬指着我说:"你一定是她们中最小的一个!"我也无法否认,连孩子们还叫我"解放军姐姐"呢!

  那次演出的剧目,没有《李二嫂改嫁》,据她们说是给解放军演什么"改嫁",不好!而是演了几个传统剧。如《王定保借当》--在这个剧中郎咸芬反串小生--演王定保,还有《借年》、《刘海砍樵》、《蓝桥会》等。

  这之后,我对吕剧特别予以注意,还学会了几段唱腔,当然,我也特别注意郎咸芬的消息:她又演什么新剧了?她当上全国人大代表了!以及她的婚姻……不过再没机会见面。这些年除了在电视中看到过《苦菜花》外,我也再没有机会看到过别的吕剧演出,此次小品赛中的那出剧,又是那么叫人失望!我有一种为吕剧后继无人----起码是无名演员而的担忧!!!相比之下,另一种地方剧种黄梅戏,却是代有传人,常盛不衰啊!


延吉行

  去一趟延边的想法在我脑海中萦绕已很久,我之所以对那儿心想往之,是与其一段历史、一位名人有关。那段历史是本世纪初的中、日"间岛"之争;那名人是吴禄贞,他为保住这片国土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中国近代史词典》"间岛问题"条称:"间岛系指吉林省所属延吉、汪清、和龙、珲春四县地区,位于图们江北岸……日俄战后,日本并吞朝鲜,积极策划侵占中国东北,于1907年8月派兵占领'间岛',强行设立军政机构……"吴禄贞正是此时受命前往延吉戍边的,在那设"延吉边务督办公署",前后筹边三载。他面对强敌,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寸土不让,最后使得"日军不得不退出侵占地方,承认'间岛'为中国领土。1909年9月4日中日双方代表在北京签订《中韩界务条款》(即《间岛协约》)。"这是清末中国对外交涉中的唯一的一次胜利!

  这位在历史上威振东疆的边务大臣吴禄贞是何等人物?乃打入清廷内部的革命党人,当时年仅二十有七。他戍边又雄心勃勃开发、建设边疆,深受延边人民的爱戴。当他调离延边时,百姓赠他"万民伞"、"万民衣",表示对他的爱戴;他去后又为他立"去思碑",其碑文曰:"吴都护禄贞去思碑",以缅怀他筹边保土之功,更期盼他能早日"旋轮",重返延边!

  吴禄贞于1911年11月,在石家庄被刺身亡,那是因为他筹划的北方起义,成了袁世凯窃国的最大障碍,袁世凯使出了他惯用的伎俩,派人行刺于他!用孙中山先生的话来说,这位"盖世之杰"是死于"将犁虏廷,建不世功"之时。计划中的北方起义原本是继武昌首义后,最为举足轻重的一次起义,如果成功,历史都将为之改写!可叹:"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沾襟!"

  当噩耗传到延边时,人们哀思如潮,自发为吴禄贞举行规模空前的追悼会,其悼词汇编成集,至今犹存。此处,我仅举一位"垦民"(如今当称之为持"绿卡"的韩民)尹海盛的祭文片断为例,文称:

  "夫人生一世,谁独无死?身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此则永死矣。今公之死,果死耶?不死耶?死而犹生者存耶!公曾忆往昔镇我延边呼?讲武戢盗睦邻恤民,以大伟人之手腕,建大伟人之勋业。是故,留而民爱之,去而民攀之,死而民哀之,惟其哀之,何日忘之!此公虽死而犹生者也……生而为中国民,死而为中国魂,今中国全国内,生而如公之有为于中国者有几人?死而如公之有系于中国者又有几人?……"其文末的诔曰:

  "白山峨峨,黑水洋洋,我公之德,山高水长;

  白山郁郁,黑水汩汩,我公之悲,山摧海泣。"

  读着这样的祭文,怎不催人泪下?于我更是如此!我的延吉情节源于我对外祖父吴禄贞深深的崇敬--从小母亲就告诉我,我有一位非凡的外祖父,才七、八岁时,就写出了反帝的对子:"一脚踢翻欧罗巴,两拳打倒亚西亚!"十六岁时弃文从武,投考了新军,十九岁赴日留学,在日本拜访了孙中山先生、加入了兴中会,自此以革命为己任!我要亲眼去看看那片他捍卫过的土地,亲手抚摸一下儿他当年在那儿所建的"戍边楼",亲自到那块刻有"吴都护禄贞去思碑"的碑前去凭吊一番!

  今日延边

  今日延边正在飞速前进中,听说如果要去晖春,必须早定好旅馆,不然可无处住宿,旅客太多了!她在改革开放中,已成为边境上的重要国际贸易城市。

  如今的延吉是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首府,马路纵横,高楼林立,市场繁荣,人流如潮,到处都给人以一片欣欣向荣的感觉。那设备完善的高级宾馆,那富丽堂皇的影院剧场,正笑迎宾客!高等学府延边大学的教学大楼,正骄傲地矗立在市区的一侧……

  我漫步在街上时,一条街的名称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局子街!我竭力想找出她的旧日痕迹,但未能如愿。这当是此地最老的一条街了,因为延吉市的旧称就叫局子街,那么,外祖父刚到延吉时,就该是在此开府的呀!这个旧称是因清朝的越垦局设于此而得名,越垦局当年是为向渡江过来越垦的韩民征租而设立的。如今,当年那些韩民的子孙,已成为我国民族大家庭的成员与这片土地的主人。

  访戍边楼

  那是一栋古雅端庄的两层楼建筑,至今保存完好。只见她重檐飞翘,回廊环绕,雕梁画柱,十分气派。我发现她又有别于一般的古建筑,那建楼的红砖质地很好,门、窗上部的拱形结构,又有些西方建筑风味儿,看来是"洋为中用",外祖父原本是位很新派的人,吸收外来文化是理所当然的。在她落成时,外祖父曾兴奋地为之赋诗:

  "筹边我亦起高楼,极目星关次第收。

  万里请缨歌出塞,十年磨剑笑封侯。

  鸿沟浪靖金瓯固,雁碛风高铁骑愁。

  西望白山云气渺,图们江水自悠悠。"

  他那革命者的胸怀,赤诚的爱国之心,字里行间可见!

  我仰望戍边楼,多希望他的身影在楼上重现;我在楼上回廊处徘徊,寻觅着他的足迹,想象着当年他的英姿!我在此与他留下一张张珍贵的合影,他在我的心中!

  寻去思碑

  按老习俗,百姓们在他们心目中的好官离去后会自发地为之立"去思碑",吴禄贞曾被延边百姓称之为"吴青天",他们当然舍不得他离去,于是立碑"望公旋轮",盼他再回延边!没想到他们的吴督办一去未能再归,只有魂系延吉了!

  那"去思碑"今何在?它原立于戍边楼西南侧,1926年迁入西公园,1935年被入侵的日寇拆除!此次,他们往日的梦实现了,在延边建了"间岛省",但他们做贼心虚,在吴禄贞生时,未能斗过他,死后连他的碑也怕!

  听说曾有人在公园内某处发现过残碑,于是我去延吉公园(即原西公园)寻碑。又去公园管理处问了半天也未问出个结果,我只好去他们指出的原立碑处凭吊一番。那里离公园大门不远,有两块一人多高的观赏石,周围为一小花圃,我们于是在石前留影留念。

  说起来,这座公园还是吴禄贞在此戍边时所建,今日当然是旧貌换新颜了。公园范围不小,景物中最有特色的当数一组长白山天池的雕塑了。此景在一小山坡上,游人至此,无不拾级而上,去细细地观赏一番。会做生意的小贩,在此出租民族服装供人照相租用,那色泽鲜艳的朝鲜长裙,颇受女士们的青睐。这种民族服装,现在一般只在节日、重要场合或歌舞、喜庆时穿,平时在街上则难见到。

  我一步步向上登,朝那组雕塑走去。只见坡顶上有一高出地面的人工池,池四周为不规则的白色,如白雪皑皑状,它是延边人民引以为骄傲的长白山和美丽的天池和缩影!啊,还有位白色长裙飘逸的长白仙子,飘飘然立于池的左侧呢!这简直给人以如临仙境的感觉,好一片晶莹、洁白的世界。

  景太美了,我自己反而没在那留影。下坡时,我抢在了前边,回头举着相机对准了同行的河北电影厂导演亢克--

  "别拍,别拍!"他一边说,一边举起右手在脸前直摇。

  "我偏拍!"我说着就"咔嚓"一声按了快门!

  那天我的表现是有点儿"差劲儿"!开头他要照相时,总是这个角度那个角度地取景、对光,我暗笑他麻烦不麻烦!当他安排满意后,让我给他按快门前,还要嘱咐了又嘱咐,真是导演的"职业病"!看到他那份儿认真劲儿,我故意开开玩笑,明明拍好了,却偏说他所选的景我这儿拍漏了、那儿没拍上,他于是不再信任我,不肯再让我给他照像了,免得留下遗憾!

  不用他的相机拍,我还有自己的"傻瓜"机呢,照拍误!后来,我在北京送这个胶卷去冲洗时,取回一看,竟没有这张照片!我查看了下底片,明明有呀,原来被店家"误"认为是张拍坏了的底片!哼,真没欣赏水平!我只得再送去,指定要洗这张。洗出来一看,果然不错!景好,人物还挺自然,如在照片下再加上那两句对话,不是还挺有戏剧性的吗?怕是着意去拍,也未见得有这个效果。当我把它寄给亢导时,还在照片背面写上了几行字,自夸这张照片拍得如何之好,是我的"杰作",并声明我保留"发表权",落款还自诩为"摄影师"!

  这段"寻碑"中的小插曲,在那不久后我去石家庄时,曾对他夫人讲起,她感兴趣地问我:

  "你寄出去发表了没有?"

  "还没有,我会找机会发表的。"

  "我真难以把你这个人和你的剧本联系起来:剧本《盖世之杰--吴禄贞大将军》是那么严肃的历史题材,但你可不是个严肃的人,你的性格该去写儿童片!"这位参加过影片《柯棣华大夫》导演工作的导演感慨地说。

  "也许吧,有那么一天?"我答道。

  狗肉、冷面

  朝鲜族人爱吃狗肉,我们得入乡随俗,况且机会难得,好奇心挺重的我,岂能不一试?

  陪同我们出游的当地友人小孟,建议我们去吃狗肉,并说我们不必去大饭店,她知道一家专买狗肉的小店,很是不错。我们随她走进一条小巷,找到了那家小店。小店由巷内几间小门面组成,我想这些房子原来可能都是住家户,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使之变成了店。我们被带入一间仅放有两张桌子的房间里,服务员随即拿来菜谱,打开一看,嗬,还真是五花八门,狗全身处处入菜,舌、心、肝、肠、肚、尾等都能成为美味佳肴,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也算是长了见识!当然,还是请小孟这位行家拿主意,她点了几样炒菜和炖汤,并嘱咐不要太辣。

  菜一端上来,果然色香味俱全,完全没有我暗自担心的腥味,鲜嫩上口,一点儿也不腻人。那鲜红的辣椒,十分诱人,只是我不敢往嘴里放,原来朝鲜族人还这么爱吃辣呀!朝鲜冷菜也是很有名的,普通蔬菜,经他们一腌、一拌,就又酸、又甜、又辣、又香,开味得很。

  小孟是位汉族姑娘,可能是长期生活在朝鲜族人中间的关系,性格比较豪爽,她竟能一杯一杯地喝白酒!敬酒是一种好客的表示,我不胜饮酒,只喝了一杯就讨饶了,她就不断向导演敬酒。导演的酒量是很好的,所以我真为她担心!还好,她没醉,不过事后她告诉我,那天下午,她整整睡了一下午!

  向我们着意介绍冷面的是州政协费副主席,他是朝鲜族人。

  原来做朝鲜冷面用的面,与我们平时吃的面大不相同,它的成份中有米粉、豆粉等,看上去有些透明,口感滑溜又有嚼头,配料则十分讲究,汤是鲜美的原汁鸡汤,加上腌制的狗肉片,调成甜、酸、辣味,加上现代化冰箱的处理,冷得可就更够"水平"了,吃上一口只觉沁人心肺,妙不可言!

  从此之后,我是总找机会吃冷面,后来在长春、北京,也是一见冷面铺便入,但都不如在延吉吃的地道、有味。

  观民族歌舞

  我从小就是个"戏迷"加"歌迷",有机会看演出时,乐得不得了,无机会时,也守着收音机跟着哼哼。五、六十年代时,一到周末就跑剧院,无论是京剧、地方剧、话剧、歌舞,我都爱看,要是有场好演出我没能看上,那心里好不是滋味!近些年则很少出去看演出了,一是那票价吓人,二是港台风的流行歌曲非我所好。我对西洋古典的、当代美声的、中国民歌、美国乡村歌曲都能接受,唯独港台风我受不了。我曾试着去听、去"培养"感情,但无效!在延吉观歌舞则使我大饱眼福、耳福,耳目为之一新。他们没跟着"风向"跑,保持了自己民族歌舞的清新,又赋予其新的内容。

  朝鲜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延边歌舞团是个曾受过周总理褒奖的团,在国内外都享有盛名。那次演出是他们出国访问演出前的预演,多难得的机会啊!节目由一位女高音歌手的独唱开始,她先用汉语唱了一首传统歌曲,这好似为晚

  会定了一个调子,告诉人们这是一场格调高雅的民族歌舞晚会。整台节目,歌、舞相间,使人目不暇接,给人以清新、热烈、幽默、活泼的感觉。几位男、女声独唱演员,各有自己的风格,他们多用朝鲜语唱,听不懂歌词也同样可以欣赏他们甜美的歌喉,陶醉于那优美的旋律之中。其中一位穿白色朝鲜民族服装的男演员的表演,至今印象颇深,从曲调的诙谐、大幅度的动作和台下的反映来看,内容一定十分风趣。舞蹈有的柔美如湖畔垂柳随风飘拂,有的矫健如凌空雄鹰自由翱翔。舞衣有的艳如桃李,有的洁如冰雪,配上舞美、灯光,只觉五彩缤纷,美不胜收。至今我也弄不明白,那些跳"顶水舞"的姑娘们,何以能在翩翩起舞中,保持那水罐在头顶上"稳如泰山"的呢?

  悠悠图们江

  延边行岂可不看看那"自悠悠"的图们江呢?州政协的同志陪我们驱车去图们市!

  沿途乡村风景秀美,满目青翠,令人心旷神怡!导演出于职业上的习惯,不时指点着远处的某个村庄,对我说将来拍《盖世之杰--吴禄贞大将军》时可用。

  图们市的市容也很不错,楼房林立,街道宽坦。我们的小车穿过街区,直抵江边,那儿有一个小码头。此处也许是江面最窄的地方?当时江水不旺,江面宽不过百米。我们由那儿乘小快艇游江,由于此时水位很低,只有一段水域能行船。我们谢绝了穿救生衣,这点儿水对我和导演都不在话下,因为我们都是游泳爱好者。艇在可通航的这段江面上作8字形航行,有时离彼岸是那么近,几乎伸手可触及它,我不由心里暗想:该没越界吧!

  离码头不远处,有一座大桥横跨江上,不必说桥中间就是两国的分界线了。我方桥头,有一座高大的国门,威武雄壮。原来那国门还可以登上去,上边为一平台,供游人观景。我们买好了票,就上楼去观景。平台上有许多桌椅,供游人休息和喝饮料,也有高倍望远镜供游人向对岸远眺。我好奇地从镜中观景,只见绿荫中有屈指可数的几栋楼房,远不如这边繁华。

  "图们江水自悠悠",原本是外祖父对平静的边界、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的生活的一种响往。在《留别戍边楼》一诗中,他对守边则另有一番描述:"临风几度烽烟急,把酒犹惊羽檄来。"可见他当年为保住这块版图不变颜色所付出的艰辛。抚今追昔,可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我仿佛看见了,那"去思碑"不就在国门的旁边吗?

  (说明:此稿写于九十年代初,我初访延吉后。我二访延吉,重登"戍边楼"时,是2003年8月下旬。那时,"爱国将领吴禄贞业绩研讨会"在延吉举行,此行我还登上了真正的长白山天池!在会议结束时,主持方决定在吉林重版我的电视剧本《盖世之杰--吴禄贞大将军》,她的初版是2001年3月在香港发行的。至于投拍的事,我与亢导一直念念不忘,但由于巨额资金难筹,尚在期盼中!2005年7月19日上午,在"戍边楼"前,隆重地举行了"爱国将领吉林边务督办吴禄贞塑像揭幕仪式",纪念馆同日在"戍边楼"内开馆!此次我人虽未去,心却去了--那尊半身塑像,是我在这边一家塑雕厂定制的,制成后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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