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中年,与妻俩人月收入近两千,不愁吃穿,知足常乐,可谓过上了幸福的小康生活。人无近虑,便生远忧,不知何时,竟有三座大山悄然移压到俺的脊背之上,稳稳地占据了地盘,深深地、牢牢地扎下了根。几年过去,俺竟感觉这三座大山日渐沉重起来,压得俺身心俱疲,出现了脊梁要被压弯成驼背的前兆。哪三座大山?教育、住房、就医三座大山也!
先说说这第一座大山。俺那一女一子,并非呆傻愚笨,智商均在中等之上。女儿读着高三,正在做高考前的全力冲刺准备,拟向名牌大学进军;犬子读初一,年龄不高,却已经进入了领导层,被学校委以中队长之职。女儿生性聪明伶俐,平时学习不甚用功,业余爱好颇多,唱歌舞蹈、美术弹琴,最近又喜欢上了网络写作这一行当,也要赤膊上阵,与慕容雪村、郭敬明、张悦然、韩寒、孙睿比试一番,想混成玉女纯情型网络写手。在学校召开的家长会上,班主任的介绍让俺有些心惊肉跳:别看这娃平时不太用功,每次中考、期考她从来不掉链子,成绩总在3-6名间晃。夜里失眠,俺暗自思量,这丫头高考时,万一来番超常发挥,一不溜神,混进北大、清华,咋办?每年要一万来块的开销,四年大本读下来,少说也得四万出头吧?
女儿过生日那天,鬼丫头歪着脸蛋满脸严肃,眼神里透着股梅花鹿似的狡猾与机灵:老爸老妈,我要是真考上了重点大学,家里能供得起吗?
我挺自信地拍了胸脯:别人家都供得起,咱家为啥供不起?这类问题是你小孩子家考虑的吗?你考到哪,老爸供你到哪!有本事考上哈佛,咱也出国留洋!
别看我在女儿面前吹牛,连着几天夜里失眠却是真的。那天上班,刚进文化馆大院,就见音创室教钢琴的老曹在传达室门口,唾沫星子四下乱飞,向人们说他花费六十万,送他女儿去英国留学的事,听得俺一愣一愣的,心里一惊一跳的。人和人真是没法比,咱为女儿上大学筹备五、六万都愁得脑浆子痛,人家却轻轻松松花六十万送孩子出国留洋,同为人父,羞愧!
俺和老曹没法比,这年头要把自己孩子培养成钢琴家的家长,多得如过河之鲫,老曹的私人业务火得不得了,每年两次假期的培训班异常火暴不说,平时家教的收入比办家公司还来劲!同在文化馆,我们文学创作辅导室简可谓门庭冷落车马稀,文学青年们好像都突然在人间蒸发消失了。总不能在大街上拦住一伙青年男女,主动给人家辅导辅导小说写作技巧吧?唉,今昔相比简直是两重天地啊!
第二座大山,就是住房了。俺全家四口住在一套三十六平米的住房,已有十来年的光景了,俺也没觉着咋拥挤狭窄来。自打去年春节回老家过了回年,情况突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原先俺老家那穷山村,穷得破狼破虎的,几年没回,此番回去一看,简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俺兄妹家的侄儿、侄女们家,都是铮明瓦亮一、二百平米的新宅院,每家都有了松花江面包或大阳摩托。这几年老家村里的人们靠种大棚菜、养奶牛竟发了家,致了富,日子比俺这城里人还要滋润上几倍,让俺这城里人那点衣锦还乡的自豪优越感荡然无存,反显露出几分遮掩不住的寒酸来。比如喝酒时聊起家电,人家是29、34寸纯平大彩电,都高清逐点扫描健康电视啦,俺家还是那台21寸直角平面熊猫。看来收入的高低与学历高低并不成正比啊!
从乡下回到城里,妻环视了一遍家中的房间和摆设,伸腿抬脚踢踢沙发,说出一句令俺心惊肉跳的话来:年年挤在这小狗窝里,唉,这辈子算白活了!
做为一家之主的俺,听了妻的话,俺脸上立刻有了温度。俺立刻拍了胸脯,当即表态:条件成熟,咱也换套一百来平米的三室一厅,五楼以上二楼以下不考虑,不带地下室的坚决不要,有车库的要优先考虑!
妻听了凄然一笑:你就编吧吹吧,反正税务局的也不收你的税!我还不知你身上有几两肉?
女儿在一旁为俺喝彩:敢想才敢做,敢拼才会赢!敢于花明天的钱,才算时代弄潮猛男靓女,老爸老妈,咱买按揭房啊!
俺开始背地里悄悄留意起楼市信息,那每平米的楼价,惊得俺直吐舌头!就俺家中那几万存款,顶多够买一间厨房!
最后一座大山实在沉重,原本俺根本没把这座大山放在眼里。前年俺丈母娘摔断了左胯骨,在医院里躺了仨月,俺花了一万八千块;去年俺父亲到市里做了回心脏血管搭桥术,不但花干了俺的全部存款,俺还背上了两万多元的外债。俺这家庭经济一下子处于负债经营状态了。
送走了康复后返乡的老父亲,妻在沙发里默默坐着,半天没说话,到了夜里她一拳捶到俺背上,开了口:死人,你就不能给我挣笔大钱回来!
能!一抢银行二买彩票,由你定吧!黑暗中俺咬牙切齿的低声回道。
唉,咱还是买彩票吧。违法乱纪的事咱可不干。
当夜,妻和我做了明确分工,为了在经济上来个大翻身,从明天起,她负责买彩票,我立即开笔写一部让全国妇女们都感动落泪的长篇爱情小说,这是妻交给俺的重要任务,务必在两年内完成。
我和妻分别开始了新的拼搏奋斗。妻以高昂的激情,每日完成中学里教学工作后,以极大的热情购买彩票,关注彩票中奖信息,她象只美丽的高速旋转的陀螺,每日忙得飞飞的;我做为一家之主,更得严格自律,日日表帅,须眉自然不能让过巾帼嘛。俺没黑没夜的熬了七个来月,掉了十来斤肉,总算封笔,一部二十八万字的长篇大作终于告竣。接下来便是四处寻找出版途径,五个月过去,联系了七、八家出版社,均以今年出版选题已满,请另处,或您的大作不适宜本社出版等理由做了退稿处理。唉,好一部让全国妇女们感动落泪的杰作,竟四面碰壁,明珠暗投,遗憾!
在网上见到一则某出版社高酬征稿信息,每千字两百元,俺立即往那里发了三章过去,先来个投石问路。对方很快连连回信,再三催俺把以后的章节内容火速发过去。俺脑瓜一热,便用伊妹把书稿全部发了过去,虽料却从此石沉大海,渺无音信。电话、伊妹、QQ都联络不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悄袭上俺的心头,八成要坏事。
两个月后,妻下班回家把一本装帧印刷精美的书丢到我面前:你算替人作嫁衣啦,白忙一场!
俺拿起书仔细翻看,大吃一惊,这正是俺写的那本小说啊,内容、书名都对,作者署名咋变成了粉妹阿丽了呢?俺立即查了电话号薄,向出版社打电话询问,对方肯定地回答:我们出版社从来没有出版过此书!唉,没辙,向省版权局举报吧,可查到啥年月才有结果啊!
越渴越吃盐,在高考前一个月,女儿突然严肃地向俺正式宣布:她坚决不参加高考了。俺气头上打了那丫头俩耳光,她委屈地抽噎道:我这还不是为二老分忧嘛。
俺激怒中朝女儿挥起一条瘦愣愣的胳膊:俺去买血,也要把你供到大学毕业!
爸,有您这句话,女儿这辈子就知足了!上不上大学对我并不那么重要,爸,我真得没哄您!
父女俩相拥而泣。唉,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哇!
妻购买彩票中几百万大奖的梦想一步步破灭着,投入了无数次热烈的希望与期待,结果只中了几回末等奖,一共才不到一千块钱。终于,有一天,妻神色黯然地向俺检讨:我真傻,我一个教数学的中学老师还被他们唬住了,中回大奖的概率是多少?那叫几百万分之一呀!唉,我真傻得冒烟!
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妻的精神面貌。我们家一墙之隔的邻居、妻的同学,又是妻的同事好友赵芳芳,在授课时突然倒在了教师的讲台上,在送往医院途中,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医生确诊死于急性心肌梗。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说走就突然的、永远的走了。
帮着料理完后事,妻大病一场,在家里躺了三天三夜,不言不语。第四天早起,她双眸蒙着泪光开了口:我们干吗要活得这么累呀?咱们这是在预支生命啊!咱得换种活法了!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说不定哪天你我就会突然倒下去的。咱也得学会享受生活!做回生活的主人,不能白活这一生呀!
妻翻出一张两万的存单,交到我手中:这是我最后的一笔私房钱了,原先预备着家里出了啥急事时急用的,你今儿去把咱欠人家的外债都给还清喽,背着外债过日子,我心里不清静。
哪、哪丫蛋上大学的钱咋办?
活人还让尿憋死,到时先凑几千,余下的让丫蛋申请助学贷款吧!
这、这太对不住丫蛋了。你、你咋突然变得对儿女们心硬如铁了呢?
我不想让俩孩子过早地、永远地失去父爱母爱!
······俺无言以对。
嗨,都啥年代了,老脑筋!从今往后,咱要活得轻松、潇洒些,别大傻子似地自己往自己后背上绑石头背!这几天思前想后,我总算想透了这人生二字。以后哇咱就平平安安地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这就是福!命里半升,咱搭上命也是求不来一斗的,咱就这命!何必自寻烦恼呢?过日子,不能和别人比,更不能眼热嫉妒,闷头过好自家的日子就是福!
妻的一席话,也让俺豁然开朗,压在俺背上的三座大山,转眼间没了踪影。俺挺了脊梁,身心顿时无比轻松!
俺终于恍然大悟:过高的期望值,就是自己移到后背上的大山,一座极沉重的大山啊!
贤妻,当代愚公也,移走了压在俺背上的三座沉重大山!
贤妻,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