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席台上和莅临检查的领导行列中认识文局长已有十多年了。
他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报告和声色俱厉的工作指示,也记不得听过多少次。偶尔遇上了,也难免互相点个头,打个招呼。他也是知道我的,毕竟我还是一个直属学校的中层干部。但是,两个人面对面单独谈个话,咱还是从没有过那样的幸运。
有人背地里嘁喳他,我总是不敢相信。有人还说,文局长是你的同姓本家,你们也不续一续,或许他该叫你个三叔二大爷,早晚树荫儿能罩着你点。可咱还不是那种势利小人,人当人的教育局副局长、县政协副主席,咱做咱的教师(学校中层干部是没有行政级别的,不算干部),没必要去沾沾扯扯的,就是咱的亲侄子咱也不指望他遮风挡雨。
谁知,暑假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文局长的,打的还是我的手机。文局长指示,要我到局里去一下,有事。
于是,我的心里也就嘀咕起来:暑假中能有什么事?若是布置工作,历来都是电话中吩咐,会议上传达,有什么需要面谈的?又自思近来工作、生活各方面没有什么瑕疵,不需要领导教训;也许会有什么优待吧,但好事从来是与我们之辈无缘的。于是忐忑。纵忐忑,咱心中也同时不自觉地升起了一点卑鄙的荣耀感:嘁,文大局长竟然还知道我的手机号嘞!
咱自然不敢怠慢,忙得像兔子爹似地颠儿颠地跑到了局里。好不容易爬上了四楼,又好不容易地找到了文大局长办公室,我累得喘啊喘的,膝盖儿又隐隐作疼起来,怨都怨我这个即将退休的年龄,也怪我腿脚不好。
我敲了门进去。文局长正和另一位副局长商量什么事情,见了我,抬了抬手说:"你等一等。"也不知是让我站着还是坐下等,幸好那位副局长也是熟人,他忙招呼我坐下,我才有幸在皮沙发上坐了,歇一歇我那有点麻木且隐隐作痛的腿,得以喘一口长气。
好歹那位副局长走了,文局长坐正了身子,端了端肩,一脸严肃起来,说:"找你来,就是你女儿、女婿和九中退休的黄书记吵架的事。"
我一听,心里就禁不住地泛滥起一种叫做"感激"的情愫来,于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那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谢谢局长还关心着。"
要知道,我女儿、女婿不是教育系统的人,图了个离我家近小孩子上学有人帮助接送,就特意在教育小区买了房子,就是黄书记楼上的一户。接房后才知道原户主搬走的真正原因,有点后悔了。真的,自此麻烦来了。接房不足两月,黄书记竟前后三次砸门进家兴师问罪,又吵又闹。嫌装修时声音大了,嫌装空调钻墙洞了,嫌小孩上楼梯脚步重了,说什么"这是九中宿舍,你是哪儿的人,也来住?"黄书记夫人也跟着吵吵:"他有心脏病,别给他气犯了。气犯了你们负责"。女儿的小孩五岁,吓哭了几次,现在独自也不敢上楼梯回家了。
昨日里天下着毛毛雨,刮着不大的风,女儿和小孩在家。小孩在阳台玩耍,不小心蹬翻了半盆水,水从阳台一头的泄水管流出。也许三楼黄书记已封闭的阳台窗户下雨也没关,水珠被风刮进了阳台,溅湿了黄书记的脸。就听楼下一片吵嚷詈骂声,女儿忙打开阳台窗户弄清了情况,就和黄夫人搭上了腔,一口一个"大姨"的忙赔不是,说好话,一边解释着。没说几句,又听防盗门被砸得山响,又连忙跑去开门。黄书记怒冲冲闯进门来,指着女儿的鼻子吵着:"怎么带的孩子?水泼我一脸……还要不要楼下人过了?你们哪儿来的?你们什么人?……"随后而来的黄夫人也跟着吵闹起来。孩子吓哭了,女儿也流着泪,连连赔着不是,就差没给磕头。直到发泄完了,黄书记夫妇才愤愤地摔门而去。
女婿晚上回家,敲门给黄书记赔礼。老实人又不会说话,他说:"小孩子不懂事,水泼你老人家脸上了,我来给你赔礼。你老人家也不要生气。"黄书记眼瞪着没说话,女婿又说:"你老人家一大把年纪,又干过多少年校长、书记,也别和吃屎的小孩子一般见识。"黄书记听了,火冒三丈,不愿意了。一家人都叫骂着涌出门来,女婿见势不妙偷偷地溜走了。黄书记一家单方面在门外又吵又骂了半个多小时才散。
难得文大局长又怎么知道了这两家的事,关心了起来,这是好事。可他又能起多大积极作用呢?我又不禁犯了怀疑。不管怎么说,有人在中间调解一下,两家和好也是巴不得的,我对文局长还是只有感激了。
可是,只听文局长继续严肃地说:
"局里要求--你带着女儿、女婿去黄书记家给赔礼道歉。"
我诧异了:"是不是弄错了?文局长。怎么要我带着赔礼道歉,赔什么礼?道什么歉?"
文局长提高了嗓门,加重了语气,又一遍认真地说:"我找你谈话,就是,就是--局里要求你叫你女儿、女婿给人家赔礼道歉。"
黄书记几次砸门进家吵闹,都是女儿和小孩子在家,陪的是笑脸,说的是好话,最多是争辩几句,唾沫星没迸他脸上,手指儿没沾他身,就是昨晚女婿的话说得有点不好,但那也是实话啊。大人又怎么能和"吃屎孩子"一般见识?论占理,还是在我女儿、女婿一边,为什么要我女儿、女婿给他赔礼道歉?再说了,这儿是小县城,不比大城市,还是农村的风俗:女儿出了嫁,就是另姓旁人。纵是需要我女儿、女婿赔礼道歉,"局里"怎么又找到了我"带",让我管那么宽做什么?女儿、女婿不是教育系统的人,你文局长不好管是的,那就应该给我施压?犯得着吗?
我笑着说:"文局长,能不能让我说一句话?"
"不要你说!"文局长斩钉截铁。又颇为动怒地继续说,"你这个同志怎么了?局里要求你让你女儿、女婿给人家赔礼道歉,给人家个台阶下,老干部了,从来都是话在人话上头,你小孩竟跟人家顶?人家又是外地人?"
"老干部了",就应该不论对错永远"话在别人话上头"?有人顶嘴两句,就下不来"台"了?咱不了解黄书记和文局长什么关系,鸡毛蒜皮似的小事也反映到了局里,黄书记也未免太小肚鸡肠了吧?我女儿、女婿又不是教育口的人,你文局长平日吆喝惯了的,你文大局长也还真能过问,并且是"一头大"的理。我真不敢相信和我谈话的就是多年的老副局长,他竟是这样的水平?不调查,不研究,没弄清事实真相,就胡乱表态,还口口声声代表"局里",似乎有点儿以上压下拉大旗作虎皮了吧?我真不敢相信文局长能说这样的话,能做这样的事,真让我莫名惊诧,惊诧莫名!
我说:"文局长,你要是做中间调解人也还罢了。你如果是代表组织和我谈话,传达局里处理意见,那就更应该让我说明一下情况--"
"不要你说!"文局长近乎咆哮了。
"那你也不能听他说'几胡'是'几胡'吧?"
文局长彻底地恼了,恼羞成怒,"噌"地从皮转椅上站起来,用手指指着我:"你给我出去!出去!"他嚷着,就要来扯我的胳膊。
还不能劳驾局长拉我起来,我忙站起。说:"你也该调查调查,弄清了再表态。是局里意见吗?总得让申明情况吧?"
文局长"呯"地拉开门,怒斥着我:"出去!出去!"
我只好乖乖地迈出副局长室的门槛,嘴里嘟哝着:"我只是想申明情况……"其他几个办公室出来了几个人看,文局长的吵嚷更凶了,我的思想也似乎混乱了,耳边似乎只听到文局长的吼声:"跑这里吵闹……我找你谈话……还说我不能说'几胡'是'几胡'……人家的胳膊都被你女婿攥青了……"
我气得颤抖,喃喃着:"我没和你吵,我只是要申明情况,你也调查一下,弄清事实……"
文局长指手划脚,咆哮依旧,有一句话我却听得特别刺耳:"一个老教师,这么低的素质!"
我立即回应道:"不调查乱表态,还口口声声代表局里。还素质嘞?本来素质就不怎么高我,也不是……"
后半句话,我终于没有说出口,我被前来的另一位副局长拥着送到了楼梯口。
我的后半句话是要说:
"--也不是我当了副局长以后!"
2007/10/22
风的衣裳点评:处理方式值得商榷!素质天生,后期提高,尤其升官发财之后,提高得更快!哈哈!